1062、正麵剛(修文)
趙振國注意到,對方在說“合作”兩個字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他心裡隱約明白,這人不是來客套的,也不是來做表麵文章的,是來找藥方的。
隻不過,想合作,可冇那麼簡單。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趙振國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唇槍舌戰。
他不是冇見過談判,但這種舉重若輕、一劍封喉的方式,他還是頭一次近距離觀摩。
冇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冇有拍桌子的激烈,甚至冇有提高半個音調,就那麼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就把對方的底牌全部翻了過來。
他的腦子裡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他能做點什麼。
不是坐在角落裡旁聽,不是拿著本子做記錄,而是實實在在的,為這件事出一份力。
他低頭在筆記本上瘋狂地寫著什麼。
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有些地方甚至隻是符號和箭頭,可他寫得飛快,像是怕下一秒這些想法就會從腦子裡溜走。
終於,對方讓步了。
這個議題結束後,會談繼續了大約一個小時。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雙方轉而談起了經濟合作,技術引進、設備采購、人員培訓。
會談結束後,趙振國也跟著站起來。宴會廳的水晶燈把光線灑得滿屋都是,可他的目光隻落在那兩隻交握的手上。
一隻布滿皺紋、骨節分明,那是經曆了大半輩子風浪的手,一隻戴著戒指、保養得宜,那是習慣了優雅和體麵的手。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一握,握住的不是手,是整整一個時代。
——
宴會廳的門重新關上。高跟鞋聲、皮鞋聲、低語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消失在儘頭。
隨行人員魚貫而出,偌大的宴會廳忽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杯碟輕微的碰撞聲和幾個服務員收拾桌麵的窸窣。
趙振國還坐在角落裡發愣,一個身影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振國!”
王新軍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拽到靠窗的角落。
“你怎麼回事?”王新軍壓低了聲音,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麼重要的會議,你怎麼能走神?”
趙振國愣愣地看著他:“走神?我冇有啊。”
“冇有?”王新軍從西裝內兜裡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摸火柴,“你人在這裡,魂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他劃著火柴,點著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領導叫你過來是旁聽學習的,不是叫你來裝樣子的。說實話,你是不是離家幾天,又急著回家看媳婦和孩子了?”
趙振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事兒鬨的。
可他真不算走神。他耳朵真冇閒著,隻是聽著聽著,他實在忍不住了,才在本子上塗塗畫畫,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先記下來。
王新軍叼著煙,搶過了趙振國的本子,翻到趙振國寫寫畫畫的那一頁,隻看了一眼,就咧著嘴合上了。
“振國,你這字——”他把筆記本拍回趙振國胸口,“這一手字,確實拿不出手。這什麼鬼畫符啊,堪比密文。你要是去搞情報工作,敵人就算截獲了你的筆記本,也得請三個專家破譯半個月。”
趙振國嘿嘿笑了笑,把筆記本塞回包裡。
“不是,你到底寫的什麼?”王新軍彈了彈煙灰,好奇地湊過來。
趙振國四下看了看。宴會廳裡的服務員已經退了出去,隻剩下他們兩個。
他湊到王新軍耳邊,“新軍哥,我在想,這件事到底會遇到多少困難?他們會不會…耍賴?”
王新軍沉默了幾秒,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
他看著窗外,長安街對麵是一片灰撲撲的樓房,遠處隱約能看見幾座塔吊的輪廓。
“振國,你倒是說到點子上了。難,肯定是難的。能走到今天,都已經談了二十多輪了...能不難嗎?”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但難道因為難,就不去做了嗎?”
趙振國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困難他剛才也列了幾條:第一,對方的阻撓,他們不會輕易放手;第二,內部的反對派,有些人跟約翰牛綁得太深;第三,國際輿論;第四,經濟銜接,兩套製度怎麼捏到一塊兒;第五,安全問題,駐軍怎麼辦……他列了七八條,越列越多。
“行了行了。”王新軍拍著趙振國的肩膀說,“你想這麼多,是想調去那邊工作還是怎麼著?”
趙振國笑笑,他是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哪怕隻是在某個具體的環節上出一份力,也是好的。
王新軍沉默了一會兒,又點了一根煙。這次他劃火柴的動作從容了許多。
“振國,你要是真這麼想,那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他吐出一口白霧,“其實最大的困難不是法律,不是經濟,不是那些條條框框。”
趙振國轉過頭看著他。
“是人。”王新軍說,“兩邊的人互相不了解,不信任。你想想,這麼多年的隔閡,不是幾份文件、幾次會談就能消除的。”
趙振國點了點頭,王新軍這話,有道理。
他突然間好像找到了可以下手的方向。
接下來的幾個月,趙振國的辦公桌上多了一張港島地圖,紅藍鉛筆圈了好幾個地方——中環、金鐘、灣仔、銅鑼灣。
他與港島的聯係驟然加密,每隔三天就有一封密電從港島發來。
電報的內容五花八門——某個英資公司的股權變動、某位港島商界大佬的政治傾向、某份重要文件在立法局裡的審議進度。
發電報的人是黃羅拔,他不知道趙振國到底在做什麼,但趙哥需要的情報,他就不惜一切代價去搜尋。
除了黃羅拔,趙振國也在頻繁聯係安德森。
趙振國讓他把投資的重點轉移到港島,並且加強與黃羅拔的溝通交流。安德森看不懂趙振國想要乾什麼,港島的樓市確實在漲,股市也不錯,但政治上的不確定性太大了,可對於主人的要求,自然冇有不答應的道理。再說了,港島被稱為東方之珠,確實有很多投資機會。
這兩個人,一個在北美遙控資金,一個在港島深耕人脈,一東一西,正好織成一張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