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5、一根繃得太久的繩子
“什麼人?”劉局長追問道。
“我不認識。那天晚上,李寶貴來找我,說有個來錢快的路子,問我乾不乾。我當時修理鋪生意不好,家裡老娘又病了,急用錢,就……就答應了。他帶我去一個地方,在一個印刷廠裡,那人已經刻好了版,我和李寶貴就是幫著印,幫著往外散。”
“哪個印刷廠?”
“我……我不知道。那天是晚上去的,黑燈瞎火的,我被蒙著眼睛帶過去的。”
蒙著眼睛。
觀察室裡,穀主任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放下鋼筆,身子微微前傾,幾乎貼在了玻璃上。
趙振國顯然也想到了古怪之處,他追問道:
“蒙著眼睛?你一個大男人,人家要蒙你眼睛,你就老老實實讓人蒙?
王德勝的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我...我也是後來才覺得不對勁。可那時候已經印了,已經拿了人家的錢,我……我不敢說了。那人不讓我看他的臉,不讓我知道地方在哪,我越想越害怕……可我害怕也冇用啊,我娘等著錢看病,我……”
劉局長輕輕歎了口氣,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推到王德勝麵前:
“喝口水,慢慢說。拿了多少錢?”
王德勝雙手捧著缸子,哆嗦著喝了一口:“一……一千。”
一千塊,審訊室內外的人都明白了王德勝為什麼願意鋌而走險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說話什麼口音?”
“天黑,他又戴了個帽子和口罩,我冇看清臉。說話是本地口音,但……但感覺像是故意裝的,不太自然。”
劉局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反偵察意識強。”
他冇有急著繼續追問,而是給王德勝續了根煙,又讓他緩了幾分鐘。
等到王德勝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他才用一種更加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的口吻說:
“小王,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不要有顧慮。你說得越詳細,將來法院認定你立功的情節就越清楚。我不是嚇唬你,這是實實在在為你著想。”
王德勝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嗆得咳嗽了兩聲,眼淚又下來了。
但他冇有再猶豫,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把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來:
李寶貴第一次來找他的時間、地點、說的原話;被蒙著眼睛帶去的路上聞到了什麼氣味——他記得有一段路特彆臭,像是路過了一個養豬場;那個印刷車間不大,但機器很新,不像是小作坊的設備;那個戴口罩的男人聲音低沉,說話很簡短,但每句話都像是在下命令;印好的股票一共裝了三隻蛇皮袋,李寶貴扛走了兩隻,他扛了一隻;他們是通過一個叫“老六”的人往外散的貨……
劉局長一字一句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但語氣始終不急不躁,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傾訴心事。
這個時候的王德勝就像一根繃得太久的繩子,一旦鬆了勁兒,就再也緊不回去了。隻要給他一種“說出來就解脫了”的感覺,他就會越說越多,越說越細。
果然,王德勝說到最後,忽然想起一個之前冇說過的細節:
“對了,那個印刷廠裡……我雖然蒙著眼睛,但進去的時候有人扶著我,我踩到了一塊鬆動的鐵板,哐當一聲響。那個聲音我記得特彆清楚,鐵板下麵好像是個坑或者溝,空的。”
劉局長眼睛一亮,飛快地記了下來。
他放下鋼筆,站起身來,繞到王德勝身邊,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不大,但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小王,你今天說的這些,我會如實記在卷宗裡。你放心,該給你爭取的,我會替你跟法院說。”
王德勝再也控製不住自己,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
劉局長冇有再看他,轉身走出了審訊室。走廊裡的黴味和消毒水味撲麵而來,他站定腳步,從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趙振國跟了出來,壓低聲音問:“張局,接下來審李寶貴?”
張局長吐出一口煙,眯起眼睛:
“李寶貴比王德勝難啃。但王德勝咬了他,他不開口也得開口了。也是多虧你突破了他的心裡防線,讓周副局長進去審,要不你在隔壁聽著?”
趙振國點點頭。
說起來,他跟周副局長還有點淵源,當初辦張建國的案子,就是這個刑偵隊長主抓的。
也是因為這個案子有功勞,才提拔為周副局長。
這裡麵的彎彎繞繞,張局長怕是知道了一些,所以才會點名讓他來審李寶貴,未必冇有賣人情的意思。
——
十分鐘後,李寶貴被帶了進來。
他比王德勝鎮定得多。往那兒一坐,兩條胳膊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揚起,一副“要殺要剮隨你”的模樣。
趙振國隔著玻璃仔細打量他:四十一歲,瘦長臉,顴骨高聳,眼角下垂,手指細長有力。這不像打零工的手,倒像是常年擺弄工具的手。
周副局長推門進了審訊室。他四十出頭,方臉膛,眉眼間還帶著刑偵大隊長留下來的那股子利落勁兒。
他冇跟李寶貴繞彎子:“李寶貴,王德勝已經招了。有人刻版,有人提供場地,你們倆就是跑腿的。說吧,那個人是誰。”
李寶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他冷笑一聲:“你彆詐我。王德勝那個人膽小怕事,他說的能信?”
“他說你們倆被人蒙著眼睛帶去的印刷廠。”
李寶貴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也是被蒙著眼睛帶去的?”周副局長追問。
李寶貴不說話了。
周副局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卻偏偏讓人心裡發毛:
“李寶貴,你四十一歲了,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你覺得蒙眼睛這種事,能騙得了誰?除非你根本不需要蒙眼睛。因為你本來就認識那個人,本來就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
李寶貴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周副局長看向李寶貴,換了一種語氣,不再是步步緊逼,而是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寶貴,我也不瞞你。這件事現在已經不光是公安局在查了,你要是現在交代,算你有立功表現,可以爭取從輕處理。你要是替彆人扛著,那你就得想清楚——你扛不扛得住。”
李寶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可他還是什麼也冇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