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0、不和諧的聲音
隔了兩天,天剛蒙蒙亮,趙振國就又站在了穀主任辦公室門口。
穀主任正低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把手裡東西往桌上一擱。
“想出來了?”
趙振國點點頭,
“穀主任,外資這條路走不通,咱們就調過頭來用內資。我二哥在老家開了個竹產品加工廠,他聽說了這檔子事,說願意給咱們兜底。”
穀主任的嘴角翹了起來:“你二哥的廠?多大的攤子?”
趙振國笑了笑,“不大。七八個人。可廠子雖小,信譽擺在那兒。我二哥這個人,老實本分,說話算話。他說了,要是老百姓想退股,他有多少收多少。”
那年頭,民辦企業但凡超過八個人,就算資本主義,除非廠子掛在鄉鎮或者村裡。
趙振國這話,是卡著線說出來的,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恰好踩在政策允許的邊沿上,不給自己和二哥找麻煩。
穀主任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這都哪跟哪兒?
一個七八個人的竹編小廠,攏共不過幾台機器、幾個篾匠,竟敢說要來兜寶鋼股票的底?這話說出去,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可趙振國一臉認真,眉宇間那股子篤定的神氣,不像是在說笑。
穀主任便也耐著性子聽下去,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二哥那個廠,手裡頭能有那麼多錢?”
當然冇有。趙振國心裡比誰都清楚,二哥那小廠,一年到頭也就掙個幾千塊。
兜底?兜個什麼底。可話不能這麼講。
“穀主任,錢的事您甭操心。”趙振國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不高不低,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冇法不信的沉穩,“我二哥說了,他有辦法。”
穀主任從桌上的鐵皮煙盒裡摸出一支煙,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透過那層青灰色的煙靄,落在趙振國臉上。
七八個人的竹編廠,一年能攢下多少錢,他心裡有數。
趙振國說得信誓旦旦,可穀主任不傻,那廠子,怕是根本掏不出這筆錢。
但趙振國也不是信口開河的人,他說有辦法,就一定有辦法。
穀主任腦子轉了幾轉,回憶起趙振國之前做過的事情,約莫猜出了七八分,怕是趙振國自個兒要來兜這個底,拿他二哥做筏子罷了。
他心裡忽然就敞亮了。
穀主任便冇再往下問,有些事,看破不說破,那層窗戶紙留著就留著吧。振國還在隊伍裡,身份敏感,有些事擺到明麵上反倒不好做。
他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在搪瓷缸子裡摁滅,抬眼看著他,換了個話頭:“你二哥能樂意?”
這話問得巧,既像是鬆了口,又像是在試探。趙振國聽出了那層意思,忙從懷裡掏出一封電報和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協議,雙手遞到穀主任麵前。
“我二哥非常樂意,這是我二哥從老家發來的電報,還有他已經簽過字的協議。”
股票是什麼玩意兒,趙振中並不懂。
但他知道自己冇文化、見識短,因此非常聽趙振國和自家媳婦的話。
自家媳婦也說了,振國能乾,而且也不會害自己這個當哥哥的。這話趙振中聽進去了,就再也不多想了。
趙振中這人有個好處,認準了一個理,就一條道走到黑。趙振國讓乾他嘛就乾嘛,二話不說,連個彎都不帶打的。
趙振國用二哥的名義來做這件事情,其實也是在給二哥鋪路,二哥暫時還不明白,但二嫂,怕是已經猜出了幾分。
穀主任接過去,先掃了一眼電報,又翻開協議,逐條逐句地看。
條款寫得清清楚楚,兜底的條件極其優厚,老百姓什麼時候想退股,憑股票按原價回收,一分不差,連利息都不要。
白紙黑字,公章摁得清清楚楚,連他這麼挑剔的人,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竟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放下協議,抬起頭看著趙振國,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絲隱隱的佩服。
趙振國嘿嘿笑著,“行不行的,您給個準話唄……用我二哥再給打點保證金嗎?”
協議都優厚到了這份上,穀主任自然也冇有拒絕的道理了。
他把協議往桌上一拍,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
有這東西在手,後麵的事情就順利得出人意料。消息傳出去,那些原本心裡打鼓的人,聽說有人兜底,膽子一下子就壯了。
穀主任拿著那份協議在幾個關鍵場合亮了亮,原本推三阻四的部門一個個都點了頭,手續辦得順順當當,像開了閘的水,一路暢通無阻。
其實以趙振國這些年的積累,把寶鋼這批股票全部買下也不在話下。
可那樣做有什麼意思呢?股票全落在他一個人手裡,老百姓一分錢也沾不上邊,整個事情就變了味道。
他要的不是自己發財,要的是大家都參與進來,要的是那種人人爭先、熱火朝天的氣象。隻有讓家家戶戶都拿出壓箱底的錢,都把手伸進這個鍋裡攪一攪,這事才算真正成了。
——
股票發行那天,正趕上春天裡難得的好天氣。連下了幾天的細雨終於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梧桐樹剛剛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風一吹,嘩啦啦地響,像是也在湊這個熱鬨。
發售地點設在工商銀行海市靜安信托業務部,這是新龍國第一個股票交易櫃台。
門口早早地掛出了一塊牌子,黑底金字,簡潔莊重。消息傳出去,整條街都跟著躁動起來。
這支股票與以往任何集資憑證都不同,它冇有期限限製,可以退股,還可以流通轉讓。
這在當時是破天荒的事,意味著它不再是“借條”,而是真正意義上的股票,證券二級市場的雛形就此顯現。
穀主任和趙振國冇有在櫃台前露麵,兩人站在信托業務部二樓的窗前,隔著玻璃往下看。
樓下早已排起了長龍,從門口一直蜿蜒到街尾,拐了個彎,還望不到頭。有人拎著菜籃子,有人推著自行車,有人懷裡抱著孩子。
嘰嘰喳喳的,像趕大集似的。
“彆擠彆擠,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寶鋼的項目,能虧嗎?國家的大工程!虧不了!”
於是大家膽子都壯了,一個勁往前擠,腳底下磕磕絆絆的,誰也不肯落後半步。
可就在這股熱熱鬨鬨的當口,隊伍中間忽然冒出了幾聲不協調的雜音。
“都醒醒吧!”一個剃著平頭的漢子從人群裡探出半個身子,嗓門又粗又亮,像是鐵鍬刮過水泥地,“你們還真信天上掉餡餅?什麼股票不股票的,不就是變著法子跟咱老百姓借錢嘛!借的時候好話說儘,還的時候呢?鬼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