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3、做局
七天後,京城,釣魚台國賓館。
小本商務考察團正在與中方進行一場經貿洽談。
顧文淵坐在後排,手裡翻著一份中日雙語的會議材料,神情專注,似乎對會談內容很感興趣。
但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談判桌上。
昨天傍晚,考察團參觀“中日民間文化交流成果展”時,他在一個不起眼的展櫃前停住了腳步。
展櫃裡,靜靜躺著一個紫檀木梳妝盒。
盒蓋上嵌著螺鈿牡丹,花蕊中心隱隱約約有梅花形的暗記。
旁邊的說明牌上寫著:
“近年通過民間渠道征集的珍貴民俗文物——民國紫檀螺鈿梳妝盒,具體來源待考。”
他站在那裡,看了足足三分鐘。
托人打聽趙鬆,說是出差了,未果。
他人親自到了,也明示暗示了中方,卻還是冇見到人。
而現在,他苦苦尋找未果的盒子,居然就這麼出現了。
這幫龍國人,到底想乾嘛?
陪同參觀的中方負責人,一位姓胡的教授,很自然地湊過來:
“顧先生對這件文物感興趣?”
“很精美。”顧文淵說,“我們基金會也有很多這類民間工藝品,我們可以多交流交流。”
胡教授笑了笑,“文化交流嘛,什麼都好商量。”
顧文淵心裡一動,開始試深胡教授。
你來我往好幾輪試探後,胡教授終於說出了“交流”的條件。
不過出乎他的意料,胡教授提議,轉讓的方式不是現金交易,而是“以物易物”。
話裡話外都圍繞著精密光學儀器散件,技術資料,配套耗材。
顧文淵的手指輕輕敲著會議材料。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知道德川家一直在找什麼,但他不知道,這是針對他的一場局。
……
三天前的夜裡,距離釣魚台國賓館不遠的一處內部會議室裡,一場關於顧文淵的計劃正在激烈討論中。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人。
牆上掛著一幅投影,正是那個紫檀木梳妝盒的多角度照片。
坐在主位的人環視一圈:“人都到齊了,開始吧。振邦,你先說說情況。”
周振邦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
“這個盒子,”他指著屏幕上的照片,“捐贈者叫趙振國,振國同誌大家都很熟悉,我就不再贅述了,咱們主要說說這個盒子,還有盒子裡的羊皮卷。”
下一頁,是羊皮卷的黑白掃描件。
“這個盒子有夾層。”周振邦說,“我們費了好大勁兒才打開盒子,夾層裡有一張羊皮卷,上麵是一份名單和一張手繪的地圖。”
“這份名單,記錄的是37年到41年間,沈家轉移的物資明細...”
主位的人沉默了幾秒,開口問:“那張地圖呢?”
接下來幻燈片顯示的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注著密密麻麻的路線和標記。
“地圖標注的是那批物資的最終下落。”他說,“黃金、白銀、古董、文獻——沈家當年轉移出去的東西,分散藏在浙省、閔省、瓊省的二十三個地點......”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文物的名錄我們核實過了,確實是當時失蹤的那批文物...”
胡教授接著周振邦的話說,他是京城一所著名高校的曆史係教授,被特彆邀請來參加這次會議。
良久,主位的人開口了:
“振邦,我聽說振國不僅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國家,還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周振邦抬起頭,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振國有個建議,做份假的羊皮地圖,然後用這個盒子,換點對國家有用的東西...假的羊皮地圖,我找了個琉璃廠的老師傅,他說能做,正在緊趕慢趕地做,至於盒子,開啟盒子的劉師傅說,他能給複原,保證對方看不出來東西被動過...”
會議室裡陷入集體的沉默中。
主位的人笑了,這個振國娃兒,膽子大得很麼?真的是不走尋常路的奇兵。
他想了想,開口道:“振邦,你回去告訴振國同誌,他的心意,我們領了。這個盒子,國家收下了。至於他提的那個想法——”
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胡教授身上。
“老胡,你跟那個日本考察團的時候,可以把這個意思,委婉地透給他們。”
胡教授點點頭,這次中日文化交流展活動由他負責,而跟顧文淵的交涉,也主要由他進行。
“精密光學儀器散件,技術資料,配套耗材。”主位的人緩緩念出這幾個詞,“他們想要盒子,我們想要東西。可以談,但有一條——”
他看向周振邦,“可千萬彆露餡了,多跟胡教授商量。”
周振邦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些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博弈。
論談判和做生意,他確實不如趙振國,他是真想不出來這麼損的主意。
——
下午三點,顧文淵借口身體不適回到房間,反鎖了門。
他從行李箱夾層取出那台袖珍收發報機,拉出天線,戴上耳機。
調頻旋鈕在他指間轉過一個極小的角度。
耳機裡傳來有規律的“滴滴”聲,確認信號暢通。
他取出密碼本,將展覽上的發現、中方的態度、提議,逐字轉換成數字碼。
手指按下發報鍵的瞬間,窗外的蟬鳴似乎都靜了一瞬。
電波從京城飛出,穿過城市上空,越過海麵,落進東京某處。
這裡是東京都內最昂貴的住宅區之一,住著舊財閥的後裔、政界隱退的大佬,以及那些不願意出現在任何公開名錄上的真正掌權者。
最深處的宅邸占地三千坪,主體是傳統的數寄屋造建築,但地下另有乾坤。
身著和服的秘書正守在電台旁,耳機裡傳來規律的信號聲。
他手中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嘀嘀嗒,嗒嘀嘀……”一串串數字和字母躍然紙上。
記錄完畢,他對照密碼本開始逐字譯電。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眉頭微微一蹙,隨即起身,拿著譯稿,輕輕敲響了隔壁和式房間的移門。
“閣下,京城急電。”
門內傳來一個蒼老而低沉的聲音:“進來。”
秘書拉開門,雙手將譯電稿呈上。
榻榻米上,一位身著和服的老頭接過那張薄紙,帶著老花鏡,緩緩閱讀。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進他的眼睛裡。
讀罷,他沉默了許久,直到夕陽西下,華燈初上,他才開口。
“光刻機散件。”老頭的聲音在靜謐的和室裡回蕩,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們倒是敢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