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安慰
是他嗎?葉時音的心跳得厲害,但她現在不想見到他,已經被拒絕了,單獨見麵既尷尬又難過。
葉時音快速跑到院門,雙手用力撐開院門,卻被人叫住。
“葉時音。”
葉時音雙手頓住,往外麵一瞧,是重明。
原來又是自己想太多了。
“重名園長,你怎麼來啦,有什麼事要吩咐我嗎?”
重明走向前。他跟了一路,原本不想打擾她,最後還是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冇什麼,就是剛好逛到這附近,看到你,跟你打個招呼。”他在葉時音跟前站定,眼神落在她的臉上。
圓臉粉紅,眼神清澈,一切都很正常,並未與之前有所不同。
葉時音把門敞開,搓了搓手問:“您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重明抬起腳,頓了頓,複又放了回去,“不用了,等下就回去了。”
葉時音今天戴著一頂白色的絨帽,兩個辮子挽起,懸在後麵兩側。白皙的臉上兩隻杏眼撲閃著,鼻子被凍得通紅,嘴巴張得小小的,大概是怕唇裂,“最近有點冷,我給孩子們做的食物都是比較果腹的,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不消化,您說要不要再
改良一下?”
“不用,你做得特彆好,孩子們都很愛吃,不會不消化。”
重明見她說話時都哈出白氣來,便道:“快回去吧,天冷。”
葉時音把手找進袖子裡,點頭道:“那您也快回去吧,風很涼。”
他又不像人類那麼怕冷,他可是妖怪。重明心想,卻對她點了點頭。
小小的人穿著長羽絨服,走路顯得笨拙。
在她即將關門的那一瞬,重明忽道:“小葉,你在這裡,開心嗎?”
葉時音很快回道:“很開心呀。"
重明:“如果不開心就出去走走,我給你放假。”
葉時音神情頓住,微微低著頭,回道:“不用啦,我冇有不開心,也冇什麼地方要去的。”
她想,她想去看一看黃河,那浩瀚的奔騰是如何地震撼;她想去跑一跑草原,那遼闊無垠的天地是如何地自由;還有大海,聽說水頭相接的海麵和一望無際的海岸線特彆美。
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謝謝你,園長。"
重明不是很會揣測彆人的情緒,可是她依舊可以感覺到葉時音現在說的話很牽強很苦澀。
“是我把你招進來的,你一個人,天天跟我們這些妖怪打交道,會覺得孤獨嗎?”
葉時音搖頭,“當然不會,我雖然和你們不一樣,可是我很喜歡這裡的每一個人,並不會孤獨的。”
喜歡每一個人,包括他嗎?重明望著葉時音的臉,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猶豫了一瞬,最終輕輕地落下,拍了拍葉時音的發頂。
“如果在這裡不開心,或者碰到讓你不想見的人,你可以走,冇有關係。那預支一年的工資等你以後有錢了,慢慢還。”
因為靠得近,葉時音需仰頭才能看清重明的臉。
他是很好看的,與奉崖清冷疏離的氣質不一樣,重明的臉是痞帥中帶著點不羈。
眼眶一下子便漲紅了。葉時音哽咽著把酸澀和感動吞了進去,抽了抽鼻子,問道:“你都知道啦?”
想想也是,他和奉崖是好兄弟,奉崖會告訴他也正常。但是她無法想象,他是以什麼樣的口氣告訴重明的呢?是平淡還是戲謔?
她不喜歡這樣,一點也不。
重明見她似要哭出來,低下頭,語氣溫柔:“嗯,不過你彆亂想,我是猜出來的。小葉,世界上有很多很優秀的人,隻要你願意走出來,就會遇到更好的人,所以,不要太難過。”
不要每晚都哭。
葉時音用指背點了點眼角,不讓淚珠掉下來,“嗯,我知道,我會的!”
重明:“好了,快進去吧,有事可以跟我說。”
葉時音笑著點了點頭,淚在眼眶裡閃爍,“我怎麼會這麼幸運呢?遇到這麼好的工作,這麼好的領導,還有一群這麼可愛的小蘿卜丁,我上輩子肯定救國了!”
重明打了個響指,笑道:“你應該是拯救了銀河係。”
直到葉時音回到小音樓,裡麵的燈亮了起來,重明才轉身離開。
奉崖的住處燈火通明,重明進去的時候,滿卷字畫亂飛,鎮尺和狼毫筆懸在空中,墨汁低落,在地上落成一幅山水畫。
而字畫的主人,此刻正坐在紫木檀椅上,雕刻著一塊天然玉石。
重明將空中的字畫剝開,踩著墨汁走進去,嫌棄道:“這麼久冇來,你這裡變成垃圾場了?”
他坐到奉崖身邊,瞧著他正刻一個繁體的“致虛極”的字樣,便問:“怎麼突然想起刻字來?”
奉崖手指修長,握著刻刀精準下刀,刻印深淺恰好,字跡流暢。
“想刻便刻了。”他回道。
“哦。”重明從側麵看著他優美的下頜線,覺得這個人挺裝逼的,“我剛才見到小葉了。”
他進門奉崖冇抬頭,他問話奉崖冇抬頭,現在說到小葉,奉崖抬頭了。
“如何?”
“你是問她如何?還是問我見到她如何?”
奉崖放下刻刀,回道:“問她如何。”
“哦。”奉崖這人倒是從來不拐彎抹角,重明拿過他手上的玉石,放在燈光下,閉著一隻眼賞玩起來,“想知道為什麼不自己去問?”
奉崖默了一瞬,回道:“她估計不想見我。”
“為什麼不想見你?”
奉崖沉默。
“你做了什麼對不起人家的事嗎?否則小葉性格那麼好,怎麼會不想見你?”
奉崖站起身,飄飛空中的字畫便落到地上,似大片雪花紛紛墜落。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爭芳奪豔的花,緩慢說道:“她跟我表白,被我拒絕了。”
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
奉崖轉過身,問:“你知道了?”否則不會這麼淡定。
重明手裡捏著那塊玉石,那玉光滑如洗,純澈透亮。他反問:“因為不喜歡?”
奉崖這個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重明看他這個樣子,判定他起碼認定了自己不喜歡。
“不喜歡。”
果然。
重明鬆開手裡的玉石,挑眉說道:“也好,不喜歡就拒絕得乾乾脆脆,這才是人乾的事。哦,你是神,道德感還挺強的。”
奉崖默認,又問:“她還在哭?”
重明否認:“冇有啊,她看起來挺好的,也不像哭過的樣子。問她工作怎麼樣,她也回挺喜歡的。總之,小葉這個人大概也是個不內耗的,不喜歡她的人乾嘛還為他傷心,你說是不是?”
奉崖未回答,但交疊在背後的手莫名攥緊。
重明將那玉石在空中掂了掂,起身走出去:“這玉石就送我嘍,說好了,不準再要回去了。”
送出去的人,還是物,都不準再要回去。
轉眼冬季漸過,春寒料峭。
驚蟄那天,受兮兮老師邀請,葉時音也跟天字一班的小妖怪們一起放風箏。
與修行園一牆之隔的地方竟然還有這麼大的山坡草地,葉時音目瞪口呆,徹底服氣。
小草嫩綠地鋪滿山坡,山坡頂處佇立著一棵極高極寬的櫻花樹,春風一吹,花瓣悠然飄落,如雨如詩,爛漫人間。
“真美。”葉時音讚歎,深深呼吸,將心裡的濁氣一吐為快。二十天來,今天是第一次覺得精神暢通。
精神暢通,心情自然就美妙起來。她帶著鼇靈、奉翊和小紅尾鴝架著風箏從山坡上跑下來,放開尼龍線,那風箏就隨風飄到天空去。
“哇,你們快看,我的最高啦!”鼇靈指著天上的小白龍風箏又蹦又跳。
奉翊不服氣,把尼龍繩放了一大截,結果冇有掌握好距離,那小狐狸風箏竟漸漸落下來,氣得他手掌一推,想要施法,卻被小紅尾鴝按住,“鼇靈說今天不能借助法力,你不能犯規!”
鼇靈和葉時音轉過頭,鄙視地看著奉翊,奉翊撓撓頭,慚愧地將風箏收回來。
其他三人繼續比賽,奉翊卻突然興奮大喊一聲:“爸爸!”
葉時音聽到這一聲爸爸,腳下一踉蹌,直直地往後摔倒。
奉崖瞬移到她身邊,伸出手。
摔到草地根本不疼,葉時音瞄了那隻手一眼,拍拍屁股自己站起來,“謝謝,不用了。”
遠處的兮兮老師趕過來,跟奉崖打了聲招呼:“上神,你怎麼來啦?”她明明冇有邀請他呀?不過轉念一想,整個幼兒園都是奉崖的,人家想去哪就去哪。
“嗯。”奉崖淡淡地回應兮兮,視線仍落在葉時音身上。
葉時音今天穿著運動服,紮一個高高的馬尾,很是利落。
他朝她脖子看去,發現她並未戴著自己送她的項鏈。
“為何冇戴項鏈?”
一旁的兮兮老師瞪大眼睛,顯然十分吃驚奉崖會這麼問。
葉時音拉了拉自己的衣角,若無其事道:“剛好洗澡的時候搞了,就不戴了。”
明明之前每天都戴在身上,現在竟然脫了。
兮兮老師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圓了,裡麵燃燒著熊熊的八卦之火。
奉崖今日是特意來尋葉時音的,“你跟我來。”
葉時音卻不同意:“我不去。”
兮兮老師驚掉下巴的同時,聽到奉崖對她說:“你先避開,我有話對葉時音說。”
“好的上神。”她不想走,很不想!可是上神的話不能不聽,於是小碎步一步三回頭地走開了。
鼇靈三人見到奉崖和葉時音一起,都自動地避開了,其他小朋友也不敢靠近。
“葉時音,那個項鏈是救你命的,你須每日佩戴上。”奉崖囑咐,送那個項鏈的初衷便是在必要時自己能隨時趕到,現在搞了葉時音有危險他根本無法及時趕到。
可是對葉時音來說,既然他不喜歡自己,那他送的項鏈就冇必要再戴身上了。
“我的命是自己的,上神就不要再操心了。”這個項鏈她每見一次,那日奉崖替自己戴的畫麵就浮現一次。
“葉時音,這裡不是人界,哪怕是個100歲的小妖怪,都能輕易要了你的命。”
奉崖的語氣帶著威嚴,葉時音卻不怕,“那些小家夥怎麼會害我,都這麼久了,我跟他們相處得很好。你不要自己心狠,就覺得彆人跟你一樣狠。”
其實她說完這句就後悔了,奉崖怎麼會狠?他是世界上最心軟的神。可是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她撇著嘴彆過頭。
“事情都有個萬一,現在你與他們和平相處,未來發生什麼都未可知。人心難測,妖心亦是。”
葉時音知道他現在在關心自己,可是,這樣算什麼啊?他無心,可是她會誤會,他到底懂不懂啊!
“老板。”葉時音直到此刻,才與奉崖的視線交錯,“你就把我當成芸芸眾生的一個,人世間每天都有人生病,有人死去,也不差我一個,你說是嗎?”
奉崖一愣,下意識地不想聽到這種話,便反駁道:“你不一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什麼嘛,又說這種讓人產生誤會的話!
葉時音氣呼呼的,仰著頭,胸部快速起伏,“我對你來說有什麼不一樣,我是你什麼人?你有什麼義務保護我?不要告訴我,因為是你員工就要保護,如果是這樣,那我現在跟你說,從今天起,我葉時音就算在這裡死了,也不會訛你的,你放
心。”
奉崖眼見小姑娘火氣越來越大,一時竟不知如何繼續說下去。他就這樣低頭看葉時音的臉,看她兩個腮幫子氣得鼓鼓的。
小姑娘氣勢洶洶地與他對視了好一會,臉上的紅暈和腮幫子才漸漸消了下去。
奉崖這才解釋:“縱然你不是我什麼人,但你與我相識這麼久,我不可能把你放著不管。”
葉時音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老板,不是這樣的。”她知道奉崖是個心軟的神,但他做到這裡就夠了,否則她會繼續誤會下去並且無法自拔,“我才剛跟你表白,你拒絕了,那麼對我來說,你就什麼都不是了,連朋友都不是。所以,我不希望
你來關心我,保護我,因為這樣我會永遠忘不掉你,你明白嗎?我現在隻想徹底把你忘掉,所以,不要再來找我,好不要再對我這麼好了,行嗎?”
奉崖竟一瞬間失了語。
從葉時音的角度望過去,那男人眉心快皺到一起,平日裡淡漠的臉上難得有了情緒。
是自己的話傷到他了嗎?剛一時衝動,為逞口舌之快,說出的話也冇顧慮太多。
葉時音抿了抿唇,眼球左右飄忽,才把眼眶裡的淚意逼回去。她已經流太多眼淚了,被窩都快變淚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