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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奧德(4)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李劍蘭在一個多月的戰鬥中損失了一千人,但在她的成功調遣下,士氣仍然高昂,一個月的時間,他們擊潰的軍隊至少是他們的十倍。不過,她知道,自己的作戰能力已經到達極限,士兵疲憊不堪,他們的退路也被截斷了。她或許應該慶幸軍隊中冇有經驗豐富的老營官,否則,他們早就能看出目前所處的險惡環境。

莫臥爾軍已經將他們重重包圍,不僅她知道衝出去的可能xìng很低,而且她知道,如果許進臣足夠理智,他不會援救她。許進臣救援她的風險太大,如果明軍在雷瓦爾敗亡,對南亞殖民將是毀滅xìng的打擊,許家可能因這次打擊而絕滅——他們承受不了成千上萬移民的憤怒。

在她和家族之間,她不認為許進臣會選擇她,或者包圍圈的幾千士兵。

能吃的東西吃完了,彈藥快用光了,李劍蘭抱著一支火槍坐在空蕩蕩的指揮所裡。她前天承諾士兵堅守三天,三天後,許進臣的軍隊就會趕到,今天,是最後一天了,能打仗的都派出去了,包括指揮部的文職人員和廚房炊事班。她能安靜坐在指揮所裡是因為受傷了,她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穿透右手臂,失去了戰鬥力。

莫臥爾軍首先截斷他們的後路,然後才向他們發起進攻,她從偵騎的報告中猜測到了莫臥爾軍的意圖,但她放棄了後撤。她認為自己隻需要在當地堅持十天,許進臣的軍隊就能趕到,兩軍會合後,足夠與莫臥爾軍周旋;後撤會將莫臥爾大軍引向許進雷指揮的土軍,在莫臥爾軍的追趕下,土軍的行軍能力有限,擺脫不了莫臥爾的追擊。

李劍蘭拒絕部下的勸說,她說,作為指揮官,在士兵戰鬥的時候,她不能躺在臥室裡,就算她不能戰鬥,也應該坐在指揮所裡。他們駐守的是一個很小的村莊,長寬不足三百米(大約三個足球場大小),在明國,這個所謂的村莊還不如一些家族大院。如果不是空間有限,她寧願站在士兵之間,但現在,她不得不為能戰鬥的士兵騰出地方。

指揮所的外麵躺滿了傷員,他們的呻吟不時傳入她的耳朵,這些傷員都是受傷極重才搬過來,哪怕躺著能裝彈,前線也會選擇留下他們。包圍村莊的莫臥爾軍隊有三萬多人,還有更多士兵在外圍jǐng戒。

透過指揮所的一麵破牆,火槍發shè的煙霧在洞口飄散,李劍蘭能依稀見到外麵的戰鬥情景,莫臥爾發shè的炮彈呼嘯著砸進村莊,穿透房屋或者將牆壁砸倒,莫臥爾士兵高呼著安拉的名字不斷發起衝鋒。

“他們死掉多少人了?三千還是五千?我打死第十九個了。”李廣忠微曲身體瞄著衝過來的莫臥爾士兵開槍,打完子彈立刻將火槍遞給後麵,輪換裝好彈藥的新槍。

“怕有好幾萬了吧。”白峰將離他不足六米的莫臥爾人擊倒,狠狠吐了口唾沫,“cāo他娘的!”

“呸,兩三萬屍體起碼能堆二十層。”李廣忠看著再次逃離火槍shè程的敵軍,鄙視一番身邊的戰友。

“你去東麵看看,這麵的莫臥爾士兵都是膽小鬼,那麵防線被衝破五六次了,我們都是直接趴在屍體上shè擊!”白峰背靠牆壁坐下,“你們營很快要被調過去,那邊的人快死光了。”

“那你殺了多少人?”

“不知道,有那功夫還不如關心身邊還剩下幾個人。”白峰疲憊地說,“來這麵,營官說是過來度假的,我們營能戰鬥的隻有八十幾個了。”

“十六營!集合!!”

李廣忠急忙收拾一番彈藥袋,“哥們,去東麵了,不會比這邊更誇張的!”

“你最好有個準備!”白峰衝著他喊,“不要把腸子吐出來!”

十六營負責駐守北麵,他們守了三天,莫臥爾人冇有一次突破防線,聽說其它營都被打的慘不忍睹,很有些自得地想,或許我們是最優秀的吧。

“聽著,今天將軍就要過來救援咱們了,拿出點樣子出來!讓將軍見識咱的軍容!”營官很有氣勢地說,“咱營是最優秀的!”

李廣忠將僅剩的乾糧塞進嘴裡,嘟囔道,“將軍會帶來吃的吧?!”

“吃nǎi子都有!”一個士兵喊,士兵們哄笑起來。

“到了東麵,彆把腸子吐出來就好。”躺在地上裝彈的傷員惡毒地想。

北麵的軍事壓力其實也很大,否則李廣忠不會一個人打死十九個,三天來,他們在陣地上吃,趁莫臥爾人冇上來的時候靠著寨牆打個盹,他們認為最激烈的戰鬥莫過於如此。

“歡迎來到地獄!”十六營穿過殘破的過道到達東麵,一個趴在地上的傷員奮起力氣喊道,更多的士兵則無神地坐在地上看著天空,對經過的十六營視而不見。

“籲——”躺倒一地的傷員冇有讓李廣忠動容,但到了陣地跟前,饒是見過屍橫遍野,他臉sè立刻變得煞白。

北麵住著幾戶富裕的土著,有幾堵石牆和不錯的垛口,不足的部分才用拆下來的泥磚和家什;東麵房屋低矮,正麵大路,一堵矮牆不足一米——這是李廣忠的印象,現在,不是這樣了!

矮牆看不到了,屍體已經堆積到房屋一般高,到處都是屍體,活著的人和死掉的人混在一起,在屍體堆上滾動,濃烈的屍臭傳過來,讓李廣忠當場嘔吐,但地上濃厚的血漿讓他連嘔吐的yu望和勇氣也迅速消退。

血跡斑斑?不是,這裡仿佛下過一場血雨,被鮮血衝洗過,人血在這裡,就像大海的水一樣;血流漂杵?血漿中蕩漾著屍體,莫臥爾人使用的鐵盾都在一片血紅中晃動。

“莫臥爾人上來了!”一個隊官半躺在腐爛的屍體堆上喊,“你們上來!”

十六營的士兵躊躇不前,他們或許敢於麵對死亡,但讓他們趴在半腐爛的屍體堆上打仗,他們陷入驚慌和恐懼中。

“還不上去!”軍法官冰冷地呼喝,“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少數士兵艱難地爬上屍山,大多數人仍然猶豫中,執法隊過去驅趕他們,軍法官阻止了,“你們先上去,現在不需要執法隊了。”執法隊從第二天起就作為預備隊參戰了,一百多人隻剩下三十幾個。

“今天是最後一天!”軍法官重複說了一句。

“如果許將軍不來?”十六營的士兵動搖了。

“那麼,我們就全部死在這裡!”軍法官回複冰冷,“上去!”

李廣忠的運氣很好,他占據了屋頂一角,雖然身體難免趴在屍體上,但雙腳仍然站在“乾淨”的屋頂上,更主要的是,這邊的屍體新鮮些,屍臭冇有那麼重,處在上風口,血腥味也冇那麼濃烈。

“小子,這裡是營官的地盤!”一個隊官對他喊,見他尷尬又轉口了,“不過,這裡現在是我的地盤了。”

原來的營*死了,李廣忠知道他的意思。

一樣的瞄準,shè擊,不同的是,這次莫臥爾士兵冇有逃跑,他們一直往前衝,順著屍體爬上來,還有不少莫臥爾人站在屍體下shè箭,偶爾有炮彈砸進屍體堆裡,濺起漫天的碎骨碎肉。

“他們不要命了!”李廣忠親眼看到莫臥爾的炮彈將衝上來的莫臥爾士兵砸倒一大片。

“他們隻是想拉我們下地獄!”新上任的營官喊,“上吧,將他們趕下去!”

明軍士兵們在高喊中紛紛衝到屍堆頂上,居高臨下地用槍托砸爬上來的的莫臥爾士兵的腦袋,或者刺死揚起頭露出胸膛的莫臥爾人,不時有明軍士兵被莫臥爾弓箭手shè中,一頭栽進下麵的莫臥爾人中,被數把彎刀砍成碎片。

李廣忠喊,“那些弓箭手!”

“他們是些爛人!準頭臭的很!莫臥爾弓箭手死光了,他們是湊數的!”陌生的營官邊衝邊喊,“他們shè死的自己人多的多!”

李廣忠這才發現大多數箭頭落在莫臥爾人群裡,防線上的明軍士兵都在拚刺刀,他急忙跑上去接戰。居高臨下的明軍擁有不少的優勢,不過,也避免不了不少人被莫臥爾人砍傷腿腳,李廣忠想了想,舉起一具屍體將幾個莫臥爾士兵砸下去。

“笨蛋!要乾掉他們,否則,他們會重新爬上來!這些兔崽子認為戰死的人可以見他們的真主,根本不怕死。”一個東麵老兵狠狠踢他一腳,嗬斥他。

李廣忠很是難堪地放棄其它想法,老實地不斷用槍托砸,用刺刀紮,偶爾不得不將就近爬上來的莫臥爾人踢下去。兩軍在屍體上不斷翻滾,莫臥爾人死的差不多了,下麵的弓箭手扔掉弓箭爬上來,接替戰鬥。李廣忠殺的手軟腳軟,腦子一片空白,他艱難地看向遠方,發現又一支莫臥爾衝鋒隊在集合。

“躺一會吧。”先前認識的營官滾落到李廣忠旁邊,“剩下幾個莫臥爾人有好處。”

衝上來的莫臥爾士兵大約一千人,半數被shè殺,肉搏戰死了兩三百,剩下的的兩三百人疲憊不堪傷痕累累,卻仍然孜孜不倦地往上爬,隻是明軍士兵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營官對李廣忠說。

李廣忠不明所以,他已經冇有力氣去考慮任何問題了。

“範圍太小,莫臥爾一次投入的兵力受限,為了加強殺傷力,他們不得不把弓箭手這般配合作戰,最初我們都是首先shè殺弓箭手,他們弓箭手死光了就用普通步兵冒充,不過,我們不上這個當!嘿嘿!!讓他們殺自己人去!”

“你不用管你的營隊嗎?”李廣忠想到了什麼,連忙問這個好心的軍官。

“我的營隊?”營官楞了一會兒,露嘴笑了,“就我一個啦。”

這個回答讓李廣忠腦筋短路,“就你一個?”

“還剩下一百多,不過都下去了,不是冇力氣就是傷的太重,我一直守這裡,這裡資格我最老。”

莫臥爾集合的衝鋒隊很快衝過來,明軍放了一陣槍,然後重複的在屍體堆上拚殺,李廣忠拚殺了兩三波,兩支手臂已經控製不住神經質的顫抖,連槍都拿捏不住,他驚異地發現剛認識的營官仍然jīng力充沛的樣子。

“這個變態!”李廣忠狠狠咽口唾沫,“瘋子!”

莫臥爾連續衝了六次,然後沉寂下來。

明軍士兵紛紛躺在屍體堆上喘息,戰場安靜下來,李廣忠掃視戰場,發現還有不少莫臥爾士兵在屍體堆下移動,他們冇有死去,不過,不論明軍還是莫臥爾人,似乎都把他們忘記了。

少數明軍士兵在屍體堆中尋找什麼,偶爾會找到些東西往嘴裡塞,李廣忠好奇地觀察了許久才發現他們在找吃的,這個發現讓他一陣惡心和反胃。

“注意冇有?留下莫臥爾傷員好處大大的,他們會幫我們阻擋莫臥爾進攻的道路,占據莫臥爾的戰鬥空間,還能打擊莫臥爾的士氣。”新認識的營官坐在發呆的李廣忠旁邊,很是興奮的樣子,“我們有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莫臥爾人不會來搬傷員和屍體麼?”李廣忠覺得說話有助於他恢複神誌。

“我們不讓,嘿嘿,過來的莫臥爾人一律打死!屍體和傷員留在這裡多好!”

“你說,將軍會來救我們嗎?”李廣忠低聲喃喃,他無比無比地想念媽媽,想念溫暖的懷抱山間的流水情人的呼吸。

“當然!”營官毫不猶豫地說,“要不,莫臥爾人乾嘛這麼拚命?!”

李廣忠想想也是,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硝煙彌漫的莫臥爾軍營,他們的十幾門火炮還在輪番發shè,不過,村子裡的人已經習以為常——反正他們的炮彈落進村子不到五分之一。

“進臣可是多情種,小時候為個丫頭敢和長輩叫板,為了討好未婚妻敢夜闖龍潭虎穴,為了女人他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營官很有些自得地說,“自古英雄相惜,紅顏知己難求,要我說,也隻有李劍蘭配得上他。”

“你怎麼知道將軍小時候的事情?”李廣忠驚奇地問,許將軍在家鄉的傳聞不少,不過都帶著點神話sè彩,石珠鎮的人都說將軍小時候就與其他人不一樣,天注定是做大事的!什麼瞎子算命瘸腿道士瘋癲和尚,離奇詭異幾乎冇法相信——至少,受過一定教育的李廣忠不相信。

“按輩分,他是我孫輩呢。”營官驕傲地說,“我姓許,許遠平。”

“那你,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許遠平的自我介紹讓李廣忠非常意外,南亞移民都知道許家的囂張跋扈,依附許家的人甚至宣稱南亞的天是許家的天。

“嘿,他安排我在許進雷那邊做將軍,都是些臭烘烘的土著,冇勁的緊,不如這邊爽快!我現在頂的是敬家孬種的位子,你暫時叫我敬大樹,等進臣來了,我向他推薦你,我看你腦子活乏,大有作為!”

李廣忠看他神情不像作偽,忽然對未來有些期待起來,不過,他不希望繼續呆在軍中了,一點都不想,“這次,我們打贏以後,應該會占領大片地方吧?!”

“當然,這裡本來就是明軍的江山,打完這場仗就能收回來。”許遠平興致勃發,“這可都是進臣打下來的,到時候,就是許家的地方!”

許遠平離開後,一個士兵湊到李廣忠麵前,“那個瘋子是不是告訴你,他是將軍的爺爺?”

李廣忠發愣,聽到這個士兵繼續說:“他們營是最先守衛這邊的,傷亡最大,活下來的冇幾個正常的,他還算好,隻有些無言亂語,其他人不是死掉了就是傻掉了。聽說最危險的時候連女將軍(對李劍蘭的尊稱)都上陣殺敵了,是被部下抬下去的。”

“要是將軍再不來,我們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士兵指著躺倒一地的人們,“我們打了一整天冇換人,冇有吃的,彈藥也冇多少了,指揮部除了傷員什麼都冇有。”

李廣忠略微點算這麵剩下的守軍,肯定不到七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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