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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殺人(1)

2025-05-26 作者: 落山風

第五章殺人(1)

許家四宗的位置大約在雷公嶺和蝙蝠岩之間的一個山坡上,背靠大磨嶺,總人口四百人左右,青年團成員大約四十人,童子軍五十多人,“停戰協定”以後,除了必要的勞動之外,青年團大多都忙著在山上打獵,或者聯係山民收購山貨,總之青年團很少再參與糾紛。

四宗最主要的敵人,蝙蝠岩下的肖家,少年大約有數百多人,占據人數上的絕對優勢。

不論是許家還是肖家,少年們使用的武器都是細竹竿或者短棍,雙方的少年經常被打的鼻青臉腫,但是很少出現嚴重的傷亡。這樣是雙方打鬥的一個潛規則,早期都是許家的童子軍壓著肖家的少年打,但是現在很多時候也出現了許家雙拳難敵四手,反正肖家的人多,打起架來一哄而上,有時候很能分得清到底是強勢的一方壓著對方打,還是人多的一方夾著對方打。

肖家自認書香門第,除了家境實在貧寒外,女孩子都是養在深閨,用許家的話說,肖家女兒都是實實在在的“賠錢貨”,許家落戶石珠鎮以來,一直感覺人手缺乏,女孩子不僅要參加勞動(女紅,飼養,照顧傷員,山貨采集等等),有時候還會參加打鬥,主要負責止血以及呐喊助威。童子軍裡麵,女孩子在有時候甚至會接過哥哥弟弟的彈弓,趁著雙方混戰的時候來上幾輪急速shè。

曾經有那麼幾回,肖家的人仗著人多想要用一部分人纏住童子軍,另一部分人去占女孩子便宜,四宗的少女們眼見一群人衝過來,不僅不害怕,還高興地大喊大叫,然後整齊劃一地拔出腿上的匕首,清喝著迎上去,鋒利的刀刃在肖家好些倒黴的少年臉上劃出一道道口子,把那些肖家少年嚇的屁滾尿流(注)。許家女孩子都有攜帶“貞潔匕”的傳統,她們冇有學會多少招數,但都有快速出刀的訓練,許家的男孩子在外麵很威風,回到家裡都是經常被女孩子們欺負。如果不是這些女孩子過了十二歲就要接受《烈女傳》,《孝女經》之類的教育,嫁出去之後會不會欺負自己丈夫還真不好說。

四宗的男孩子有女孩在旁邊呐喊助威,不願意失去“男人”風采的他們打鬥起來額外賣力,不要說輕傷不下火線,有時候骨折了還能堅持到戰鬥結束。痛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接受女孩子救護的時候也隻能咬著嘴唇往肚裡吞。也幸虧許家很注意女孩子必要的醫護培訓,否則,這些倔強的少年因為延誤治療而出現殘疾現象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少年們大家大多也是自發自願的,談不上大人的唆使,往往就是為了爭奪山上野果子的zhan有權,有時候也僅僅是逞英雄,如果隊伍裡有女孩子有恰好碰到了對方的人,一場架百分之九十會打起來,當然,他們都不認為這是紅顏禍水,他們隻是覺得,能夠在女孩子麵前將敵人打跑時間很長臉的事情,這大約也印證了弗洛伊德的某句名言。

大磨嶺的觀音廟一代野果子特彆多,草莓,板栗(毛栗),算珠果(音譯),獼猴桃(當地叫藤瘤子),茶果(茶樹上結的一種果子,味道酸甜),還有更多味道奇奇怪怪的野果子,有些名字很好聽有些特粗俗,但很難說得清它們的學名,不僅是野果,很多野菜洗乾淨了生吃味道也很好,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麻的都有,還有些野果野菜是好幾種味道的組合,並且還能根據不同地方,酸甜苦辣的百分比還不一樣。野果野菜最多的就是金華山,雖然當地人都說大磨嶺是“龍興”之地,卻是一座荒山,隻有灌木草叢,樹木很少,不過也非常奇怪,金華山樹木繁茂,但野生動物很少,大磨嶺上的動物卻非常多,到了晚上,野狼野狗(狐狸?)野貓的叫聲此起彼伏,大人小孩晚上都不敢呆在山裡麵。偶爾,還可以在大磨嶺打到野豬嘰咕子(大約就是獐子),甚至有人還抓到過泥耙子(穿山甲)。

野生鳥類最多的是雷公嶺,當地名字都很難聽,什麼牛屎鳥敗波(音譯)之類,當地人都不吃野生鳥類,野雞是唯一的例外。大磨嶺上最多的還是兔子,在秋季的時候,十幾個人圍著一片茅草地放一把火,最多能夠竄出來幾十隻兔子,野生動物當地人也隻吃兔子和野豬,他們認為其它動物都有靈xìng,吃了是要下地獄的,隻有許家的人冇有什麼顧忌,管他什麼動物鳥類,抓了就敢吃,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當年南下逃難時候養成的壞習慣。

許進臣第一次參加戰鬥就是火槍對shè,當時正是板栗(野生,當地叫毛栗)成熟的時節,太陽高照,火槍打的額外響亮,聽起來非常嚇人。許家這邊有二十三個人,對方有四十多人,火槍的數量差不多都是十支左右。許進臣當時隻有八歲,但是他裝彈的速度一點也不比其他人慢。雙方隔著一些大石頭對shè,煙霧彌漫,不是有人被打中,發出慘叫聲,不過,真正被打中的人絕對不是被火槍,而是被雙方的彈弓,雙方的彈弓上的可都是實打實的小指大的石子,一隻麻雀挨上了那麼一下,它大概唯一能飛的地方就是在某個人的肚子裡了。

火槍打的歡實卻冇有製造任何傷害,人數處於劣勢的許家童子軍們被超過二十把彈弓打的淒慘無比。要在往常,許家的人早冒著對方彈弓的火力衝過去肉搏了,但是火槍出現以後,對於火槍的畏懼讓許家童子軍們大多不敢頂著火槍往前衝,不怕火槍的人許家有好幾個,大多時候碰到這個情況都是那幾個“悍不畏死”的家夥打頭陣,然後大家一哄而上——不過這次,幾個不怕火槍的童子軍一個也冇來。平常肖家的火槍也很少,童版火槍雖然簡易,但是通栓和鐵釺卻是最難找到的,也是限製火槍普及的主要障礙,許家火槍多還是仗著許家有好幾個鐵匠作坊,童子們經常拿著大帽子壓著那些鐵匠做各種各樣的配件。

意識到如果不勇敢地衝過去肉搏,所有的人都隻能縮在石頭縫裡挨打,許家的童子軍們都相互慫恿,每個人都積極許諾給第一個衝的人好處,但每個人都更希望自己在後麵“火力掩護”,而不是身上不小心挨上幾槍。

年紀最小的許進臣隻是強行要求跟著來的,大家根本不把他當一回事情,甚至他裝彈速度很快的事情他們也冇有注意到。許進臣對於自己被忽視很不滿,現在又看見許家的人都一個個推卸責任,寧願被對方的彈弓打的頭上長出老大的包也不敢往前衝,頭腦發熱,一把搶過身邊一個把剛裝好的火槍,連同自己的一支,大喊一聲“我先上”就衝了出去,等其它人回過神來,許進臣已經衝到半路上了,害怕許進臣受傷了不好向長輩交代,許家弟子們也隻好跟著往前衝。

肖家原本見著許家的人被壓製在石頭後麵,一個個火槍彈弓打得興奮,突然從許家防線後麵衝出來一個小不點,並且還每隻手一支火槍,腦筋都有些短路,隻有幾個心狠的家夥朝著許進臣開槍或發彈,許進臣年紀小,腿短跑的也不快,很快就有人超過他了,雙方的人很快就撞在一起,來不及收起的彈弓和火槍扔了一地,竹竿和短棍在空中撞擊,發出劈裡啪啦地聲響。

許進臣像泥鰍一樣地滑過捉對拚殺的人群,頂著一個看上去像頭頭的家夥就是一槍,把這個家夥當場就打懵了,接著許進臣的第二把火槍就已經頂在他的胸膛上(打人不往死裡打,雙方都很有默契地儘量不往對方頭上招呼)。

有幾個看見許進臣俘虜了對方的首領,齊聲歡呼,肖家的頭目被一個小不點舉著一把火槍頂在胸口,簡直羞憤yù死。接下來就勇敢地用手去撥開火槍。許進臣毫不猶豫地開槍了,肖家頭目在槍響以後像塊石板一樣地仰天而倒。

周圍很快安靜了下來,然後肖家的人一聲大喊:“殺人了!!”瞬間走了個乾淨,許家的人看著倒地的肖家頭目,兀自提著兩把槍發愣的許進臣,也是老半天才想起來該做什麼。

“我們得趕緊走,如果肖家的人過來,我們就說人是我們一起殺的,來,我們每人補一槍。”童子軍首領許遠世對圍成一團的許家少年們說。

“這樣不好吧?說不定還有救,每人一槍說不定就真打死了。”許長敦年紀也不大,聽說要補槍有些害怕。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怕。”許進臣儘可能滿不在乎地說,實際上他的語氣都在顫抖,他也不知道他當時怎麼就那麼堅決,對方剛舉手撥槍,他就毫不猶豫地開火了,現在想著自己可能殺了人,也非常害怕。

童子軍們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後統一口徑,就說自己根本不知道這麼回事情,他們今天都在白石排打野兔,根本冇有來過蝙蝠嶺。也不管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童子軍們彼此發了毒誓,各自散了。

許進臣等大家都回家了,推開幾個要安慰他的人,沮喪地朝著雷公嶺方向走,許遠世因為得了長輩的命令要照看好許進臣,就跟著過去,詢問他要去哪裡。

許進臣冇有回頭,“我去打鳥去。”

許遠世覺得讓他去打鳥散散心也不錯,就讓他去了,反正現在才下午兩三點中光景,離天黑時間還很長。

(注):傳說當年羅馬凱撒和龐培決戰,龐培的士兵大多數是年輕人,凱撒對自己的士兵說,打他們的臉,龐培的士兵害怕被毀容,戰場上逃跑的人非常多,龐培大敗。網絡上常說的“拜托彆打臉”,不知道是不是與這個典故有關。

許進臣在雷公嶺的農場裡麵打了半天才打下一隻野鴿子,並且是還冇有長大的樣子,心裡很是鬱悶,童子軍們打獵都是用的彈弓,大人們用的往往是弩箭。

躲在農場看守人的小木屋裡麵,許進臣找了些乾柴草,架起來就要烤鳥吃。這個時候,農場的桔子梨子之類都冇有成熟,農場裡麵也冇有什麼人。在慢慢騰起的火焰中,許進臣扭斷半死不活的小鳥的脖子,扔進火中,就等著什麼時候火焰吞食了野鴿子的羽毛,鴿子大概也基本上熟了——至少也是半生不熟,反正童子軍們也不懂什麼廚藝,如果冇有女孩子在其中,他們都是這樣糊弄野味的,吃一半扔一半,內臟乃至胸腔都一把火燒了,就當是祭奠山神。

也許是內心的焦躁和害怕,許進臣一點也冇有吃出野味的味道,吃掉鳥腿和鳥背上的肉以後,看著兀自血淋淋的半個鳥身,許進臣隻覺得一陣乾嘔。連續裝彈打了十幾槍,感覺才好了點,也才發現自己搶的另外一支火槍也帶在身上。

等許進臣回過神來要回家的時候,他發現外麵已經太陽下山了。將兩把槍都上好彈藥,又從彈藥袋檢出最好的十幾顆石子放進衣袋,他離開了木屋。

看守農場的是一個姓孫的老頭,以前是七宗請來的鏢師,不過在一次護送貨物過響鼓嶺的時候,被當地人抽頭,隨後發生火拚,孫老頭被打瘸了腿,冇有兒女老婆的他最後就被安排到這裡看守農場了。也許是覺得山坡上的木屋不舒服,他大多時候都住在山下的一個倉庫裡。

許進臣害怕被山下的孫老頭發現,就準備繞道回家看看風向,他也不知道回家會有什麼懲罰,但是,作為小孩子他就是害怕責罰。

在農場的一角有個很陡的坡道,許家的童子軍們有什麼內部矛盾,都習慣於在這個坡道單挑。坡道大約有七十度,單挑方式是從下往上衝,誰衝的最高誰就贏。整個坡道大約有二三十米長,很少有人能衝到坡頂的,並不是他們做不到,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敢全力往上衝,光禿禿的山坡上根本無法立足,一旦衝到儘頭,人就會以更快地速度往下衝,或者滾下來。在坡的正下方是一條水溝,這並不是麻煩,水溝上麵籠罩的一叢巨大綿密的荊棘才是最可怕的。隻要想想到時候從幾近直角的坡地上衝下來,闖進一大蓬荊棘,即使再有勇氣的人也會在往上衝的時候留點力氣。童子軍們管這個單挑叫“衝坡”。童子軍中人任何人,如果感覺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都可以與對手單挑衝坡,輸的一方要接受雙方事先商量好的條件。

許進臣決定從衝坡方向溜回家,他小心在坡頂探出自己的腿,然後就打算慢慢滑下土坡。他是趴著往下滑的,手腳張開很寬,幾乎成大字型,然後慢慢往下挪。在下到一半的時候,他的一隻腳打滑,然後冇有等他反應過來就身子傾斜,然後就滾了下去。

水溝上的荊棘將許進臣勾拉的傷痕累累,衣服也被刮破了,更不幸的是,他滾下來的速度不夠,結果被荊棘叢兜住,他冇有掉進水溝,而是被纏荊棘叢之間。稍微的一下動彈都會讓荊棘叢抖動,這樣就會有更多的蒺藜刺入他的皮膚,痛的他眼淚都流出來了。

小心翼翼地摸索了半天,許進臣對於和平釋放自己已經不抱希望,他咬牙將肌膚儘可能縮進衣服裡,猛的就像前爬行。爬行並冇有讓他脫離荊棘,反而被纏的更緊了,他積累的勇氣也在這一次努力中消耗殆儘。

許進臣無力地將自己的身體掛在荊棘上,被刺破的皮膚滲出的鮮血讓他感覺全身濕漉漉的,他甚至能感覺血珠正沿著他下垂的雙腳一滴滴地往下滴。他摸摸腰間,掛在布帶上的兩把火槍仍然靠在身上,他掏出槍,對著天空打了第一槍,清脆的槍聲在淡淡的夜sè中傳出去老遠。幾隻夜鳥從周圍的叢林中撲楞楞地竄出去,然後他聽到了山林間傳出狼的嚎叫。

槍聲給了許進臣一點點安慰,但是更大的恐懼感隨著夜sè襲來,不僅是遠處的狼嚎,或者悉悉索索仿佛蛇攪動灌木的聲音,被遺棄的感覺讓他有些歇斯底裡,神誌不清。

第二聲槍聲響過,然後是裝彈,第三槍,第四槍……

恐懼和疲憊讓許進臣開始有些昏昏沉沉,火yao已經打光了,他閉上眼睛,不再想其它事情,他努力忍住了哭泣,也許,在最絕望的時刻,他已經忘記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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