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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愛情

2025-05-26 作者: 董競一

**第四章:愛情

我一直覺得,

愛的本質,

不是擁有或占據,

而是讓所愛的人,獲得幸福。

為了這個單純的願望,

我寧願,

放棄或失去。

詫間媽媽提到了你,我無言以對。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話題仍然是一處禁忌,輕易就可以生出她的傷痛和我的愧疚。或許,這些傷痛和歉疚始終就存在著,隻是被我們強迫自己遺忘而已;所以,在提到你的時候,它們才會那麼容易被喚起。

她歎了口氣。

“我以為,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你又找到中村這麼好的男人,應該是把他忘了吧,看來,是我錯了。”

“綾香,你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怨怪著你和米林,雖然嘴上說原諒你了,心裡卻仍然一直放不下。”

“你放不下愛情,正如我放不下怨恨一樣,我們總是在已逝的生活裡糾結,不肯麵對現在……”

她的眼睛微微濕潤了。

“如果我自己都不能釋然,又怎麼能苛求你不再執著?”

“所以,綾香,真的對不起,這些年我一直讓你這麼難過……”

她輕輕地握住了我的雙手,真正地,用一個媽媽慈愛的眼神看著我,那些塵封往事中積留在我心中的冰雪,終於徹底地融化成清澈的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悄悄地流下。

我等這一刻,等了足足十年。

當一個曾經恨我怨我、激烈地反對我愛情的長輩,突然轉變了態度,表達對我的喜愛和欣賞時,那種感激涕零的心情,其實,我並不陌生……

就像那個時候,麵對角倉管家。

“秋葉小姐,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平,可是,為了實現老爺加諸在少爺身上的理想,我彆無選擇。”他定定地看著我。

我無聲地飲泣。為了你,為了我自己,為了這造化弄人的命運……

“我以為,這一下你們可以了斷了。後來我才發現,自己錯了。”

我透過淚眼,看著他。

“最近這些日子以來,少爺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本來嗜睡如命的他,現在卻常常整夜不眠;我經常可以看到深夜的某個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門口的台階上,轉著籃球,或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偌大而寂靜的房間裡,回蕩著那樣單調的拍球聲……就這樣一直坐到天亮……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很不快樂。”

你不快樂嗎?我為了愛你而遠離,卻反而讓你更加不快樂。

“秋葉小姐,我雖然上了年紀,卻並不是老糊塗。這幾天,我也想了很多很多,我問自己,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為了讓少爺獲得幸福嗎?如果到頭來,我所做的一切,隻是讓他更加不快樂,那麼,這不是完全違背了我的初衷嗎?”

我停止了哭泣,看著麵前這位老人……原來,他也和我一樣,所有的做法,隻為了一個單純的願望——讓你獲得幸福。

“所以,我決定,不再阻攔、不再勸說少爺放棄他的籃球夢想,也不再乾涉你和他的事。而且……”他停了停,忽然露出一個頑皮的笑容,“說實話,少爺喜歡上你,我很慶幸,嗬嗬,他是個有眼光的孩子。”

“慶……慶幸……?”角倉管家態度的180度大轉彎讓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是的。秋葉小姐堅持自己的做人原則,不為金錢所誘惑,也冇有被老爺的專橫嚇倒,不屈服、不畏懼一切世俗的力量,然而為了心中的友情,為了喜歡的人的幸福,卻甘願放棄和犧牲自己的所愛。還有……秋葉小姐一直那麼堅強、勇敢,即使在答應要離開少爺的時候,為了讓他安心也強裝出一幅笑容,但是,剛才……看到少爺受傷,看著他沉沉睡去,她卻流下了那麼多淚水……我實在是……很感動。”

“所以,請忘掉所有我以前說過的混帳話吧。拜托你,回到少爺身邊,他……真的很需要你……”

……

那一夜,我和角倉管家的談話,讓我徹底了解了那個隱藏在冷傲後麵的、真實的你,也讓我徹底了解了他——這一位忠心、耿直、善良的老人對你的那份疼愛與嗬護。我的心裡溢滿了暖暖的感動,那些曾有的、受傷的痕跡,也漸漸被這種溫情取代。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你了。

天色已經太晚了,我隻能在你家的客房留宿;撥電話回家的時候,媽媽告訴我,菱山打來好幾個電話找我。

天!完全把他忘記了!我懊喪地一拍腦門。怎麼辦……算了……已經*了……我明天……再向他解釋吧……

是的,儘管我們彼此的心結已被打開,我卻喪失了愛你的權力,因為,我已經答應做彆人的女友。也許,注定了我們就是這樣——總在命運安排的失之交臂中擦肩而過;在本應該並肩牽手的時候,卻隻能隔著某一個遠遠的距離,悲傷卻無奈地遙望著對方……

第二天,我等了菱山一天的電話,冇有人打來;晚上去7—11的時候,詫間店長告訴我,他今天一早就返回満尾去了。

我給他打長途,冇有人接聽;留言讓他回電話,依然杳無音信。

他……是真的傷心生氣了吧?

經過這次風波以後,我重新回到了籃球部,繼續做我的隊醫。終於卸下重任的晴子舒了一口氣;除了細山因為不能再頻繁地見到她而倍感鬱悶外,大家對我的歸來,還是一致表示歡迎的;尤其是安壽姐,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當然,你仍然好像冇什麼反應,隻是淡淡地打了個招呼:“回來了?”

因為主動攬下責任,堂山他們四個人被罰停學三天。再見到他們的時候,我很衷心地向他們表示感謝。堂山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用客氣,綾香小姐,三天停學能換回你重返籃球部,也很值得呢。”

“什麼?”我冇太明白他的意思。

“冇什麼……總之,不用客氣就對了。”說著,他們四個就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這一次重回籃球部的,除了我,還有曆經滄桑的小糸壽學長。然而,兩年的空白期,並冇有減退他的銳氣和靈活的身手,望著他,我很容易勾勒出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MVP的樣子。

現在,川原籃球隊的黃金陣容,便都聚齊了。

——在征程的開始,我冇有猶豫。

站在你身邊,毅然,決然。

即使前方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路,

我亦無所畏懼。

隻希望你英雄壯誌的孤獨,

能有我最深摯的溫柔陪伴。

除了你,我和籃球部的其他幾位主力,很快便打成一片了,因為我跟他們各自有不同的話題。

和根橋學長探討的,自然是學習上的問題,他也是籃球部中為數不多的優等生之一。

和木暮學長一起,則會交流買眼鏡的經驗。我告訴他街角那家店可以買到超薄樹脂鏡片,他說往反方向走三站地有另家店的價格隻有我說那家的三分之一。

因為分彆是籃球部裡個子最小的男女生,我和庵原學長,自然多了份“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親切。我們時常鼓勵對方:個子小有個子小的好處——敏捷、靈活、反應快,還有,能為國土麵積狹小的日本節省一下資源,就在這樣的互相安慰中,我也借機發掘他的優點,在安壽姐麵前幫他說了不少好話。

雖然大家還不太能接受小糸前輩,我卻理解他曾經從成功跌入低穀的痛苦與絕望,因為我的十五歲也經曆過意想不到的失敗,小糸知道我的事情後,總是歎口氣說:“唉——秋葉,如果當初我也像你一樣堅強該多好,那麼,這兩年的時光,就不會白白浪費掉了。”

我一方麵安慰他,一方麵也覺得自己的幸運,因為,正是由於我的身邊始終有你的存在,才得以撐過那段難捱的歲月。

“小糸前輩,你一定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陪伴’的。”我心裡暗暗說。

至於細山,可能因為是同級的關係,大家聊得更為熟絡了,聊晴子,聊堂山他們,也聊你……也許因為我總是叫你“怪物”的關係,單細胞的他覺得我是“自己人”;殊不知,那聲“怪物”包含了我多少說不出口的感情。

而你,卻是所有主力中,唯一我不知道如何自然麵對的人……我們算是很熟悉嗎,為什麼彼此卻幾乎冇有話說?如果說我們真是陌路,又為什麼眼神總在空氣中不經意地相遇,瞬間的碰撞後卻又急急忙忙地避開……

冇有答案。

現在,川原籃球隊有了更具實力的人加入,根橋“稱霸全國”的目標更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那展現川原之強的那一刻的到來。

在這樣的期待和為之準備的日複一日的刻苦訓練中,全國大賽的預選賽,正式拉開了帷幕……

5月19日,第一回合,川原對陣三浦台。

那天不是周末,跟著整支隊伍出發的,隻有我和安壽姐兩名女生,連歩美的假都冇有批準。因為這可說是川原的“出道戰”,所以大家心裡不免有些沉重和緊張。

不過,令人大跌眼鏡的是,細山、庵原學長、小糸學長和你居然並冇有出現在首發陣容中,而是乖乖地坐在了冷板凳上。

“因為你們打架,所以要懲罰你們。”安西教練慢悠悠地說。

一石激起千層浪。

細山最先坐不住,跳起來大嚷:“快想辦法吧,阿三!說起來其實都是你不好啊!老頭子他生氣了!”

“你這冇禮貌的家夥,竟然把安西老師喚作老頭子?”小糸學長一臉不滿,“他可是我的恩人啊。”

“再說,你本來也是應該坐在這裡的啊。”庵原學長接過話來,“以實力而言……”

正當他們三人吵得不可開交之際,一直保持沉默的你開口了:“唉,三個白癡。”一臉無奈的表情。

於是他們進攻的對象一起轉移——三個人齊刷刷地站在你麵前,六隻眼睛怒火熊熊:

“喂,狐狸,最先動手的可是你啊!”“*鬼!”“你小子竟說自己的前輩是白癡?!”

我不禁莞爾;安壽姐卻看不過去了,不一會兒,我便聽見了幾下清脆的紙扇敲頭的聲音。

……

三浦台畢竟不是一支弱隊,儘管場上的根橋隊長和其他川原隊員都拚儘全力,他們的比分仍然落後於對手,在對方主力村雨又一個大力灌籃之後,安西教練發話了:

“你們……反省了冇有?”

四個人的眼睛同時亮了。

“以後……不會再打架了吧?”

“哈哈哈,老頭子,我和平主義者細山怎麼會跟人打架呢?”細山激動地跑上去,狂彈教練的下巴。

“不會了。”庵原認真地。

“我也是。”你依然一臉平靜,卻同樣認真。

“以後也不會。”小糸學長眼裡,有淚光在閃動。

……

這一隊問題軍團上場,徹底扭轉了川原的劣勢;川原開始以野火燎原之勢,瘋狂反撲。

……

歪打正著,細山發球。

場上場下,川原的一行人全都傻了眼。

“有人教過他射罰球嗎?”根橋、庵原、小糸麵麵相覷;我和安壽姐也大眼瞪小眼。

“放鬆點,抬起手臂,瞄準籃圈的後麵,用力投出就可以了。”小糸前輩急忙傳授“神射手”的經驗。

“不對,應該是瞄準籃圈的後麵。”庵原學長反駁。

“後麵,該是後麵……”“不對,是前麵……”

在他們的爭執中,細山的頭像撥浪鼓一樣左右轉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結果——他的第一個罰球,居然因為5秒超時違例而喪失了罰球資格!

鬱悶啊!

——歡笑,哭泣,自有存在的意義;

無所謂悲,無所謂喜,

生命是種經曆,本就充滿矛盾的交集。

成功,失意,也僅僅過程而已,

無所謂高,無所謂低,

不過是場記憶,在年華流逝中,被慢慢忘記。

第二個罰球,細山更加緊張了。

“是籃圈後麵。”小糸學長很篤定。

“不對,是前麵。”庵原學長很自信。

“閉起眼睛投吧。”你站在一邊,冇有表情。

然而,細山似乎有著自己的打算,他向著籃圈,既冇有瞄準前麵也冇有瞄準後麵,而是近乎盲目地大力將球擲了出去。

“太胡來了。”觀眾席上有人喊。

還來不及反應,你飛身跳起,如中國古代的俠客一樣,絕塵飄逸,一記大力,將那隻射失的籃球補扣入筐。

場下一片嘩然,喝彩聲不絕於耳。

“你……你竟然把我的球搶走?”細山怒氣衝衝;原來,他的計劃也是射失補入。

“我怎麼知道?”你白了他一眼,不理他。

……後麵的比賽冇有太多的懸念:小糸用出色的三分神射逐漸喚起了人們對武石中MVP的記憶;庵原的靈動自如讓對方比自己高出大截的後衛大動肝火卻無可奈何;根橋隊長秉承一貫沉穩、凶猛的籃球作風,幾次入球後的吼叫再次印證了他“猩猩”美譽的名不虛傳;而你,依然閃爍著奪目的光彩:行雲流水般的快攻,銅牆鐵壁般的防守,連續的重磅灌籃……無一不彰現著你過人的球技,令看台上的歡呼喝彩一浪高過一浪……

離比賽完場4分鐘的時候,細山又犯了老毛病——想效仿你來個驚天大灌籃,卻一不小心將球砸在了對方4號村雨頭上,導致累積5犯被罰出場,好慘!

最終,川原以114對51的壓倒性比數擊敗三浦台高校,加入第二回合賽事,每個人都沉浸在首戰告捷的喜悅中。

這場比賽以後,我們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

其實,從我返回籃球部以後,就明顯感覺到我們之間不一樣了。既不像曾經相互潑水時在打鬨和爭吵中衍生的親密和倚賴,也不像我剛剛成為彆人女友以後彼此之間形如陌路的冰霜;你對我變得客氣而友善了,經常還會主動幫我提水,雖然依然很少話;有時候我突然轉過頭去看你,卻發現你也是在看著我的,不過總會馬上移開視線,略微地不自然。

曾經如止水般的平靜裡,多了一點淡淡的憂傷。

贏了三浦台那天回去的電車上,雖然大家個個累得氣喘籲籲,還是把僅有的座位讓給了我、安壽姐和安西教練。大家興致**地談論著剛才的比賽,細山誇張著他的勇勢,而你,居然在這麼嘈雜的車廂中,站立著睡著了。

正聊到你剛才的神勇表現,安壽姐卻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綾香,你現在還在和菱山交往嗎?”

“啊?”我一時冇反應過來,呆呆地不知說什麼好。事實上,自從那次菱山負氣而去以後,我一直冇見過他。

“如果冇有可能,綾香,要勇敢地說分手哦。”

我訝異地看著安壽姐,她的臉上,仍然是一副眼睛裡含著深意的笑容。

“綾香,要和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在一起,以後才不會有遺憾。”

我還來不及回答,庵原學長就笑嗬嗬地接過話來:

“是啊是啊,安壽說的對,我要和安壽在一起,以後也不會有遺憾!”

又聽見紙扇敲頭和學長“哎喲”的聲音。

……

下了電車,天空竟然飄起蒙蒙細雨。我準備先回學校,然後直接轉車去7—11。

又走進那條巷子,我下意識地尋找著什麼。果然,在街邊堆砌的水泥管中,那隻瘦小的、全身烏黑的貓咪怯生生地趴在管口,喵嗚喵嗚地叫著,一幅楚楚可憐的樣子。

我蹲*,輕輕地*著它頭頂的茸毛,腦海中浮現起那天的情景,好像又看到你慌亂地跳起來,微微漲紅著臉說:“它長得,像你。”

我的眼睛濕潤了,那時候的我們,那時候我們之間的感情,如今去哪裡了呢?

小貓乖乖地受用著我的愛撫,時不時舔舔我的手加以回報。

雨越下越大,不斷地有水珠順著我的發梢、褲腳、睫毛、袖口滴下,有點冷。

忽然,一雙大手伸來,一把抱起了管中的小貓;回過身仰起頭,迷蒙的雨簾中,佇立著一個清臒高大的身影——我幻想的影像,竟然變了現實。

“白癡,想生病嗎?”你皺著眉,瞪著我,腔調冷然。一邊拉開運動服的拉鏈,把小貓放進懷裡包裹著。

我搖晃著站起來,臉上不知是雨是淚,卻忍不住笑起來:“怪物,你這個家夥呀……永遠是……對貓比對人還好……”

你低下頭,垂著眼睛。隔著雨簾,我看不清你的表情。

“貓比人好。”許久的沉默以後,你終於開口,聲音卻近乎蒼涼,“它……它永遠在這裡……不會走……”

我怔住了,看著你一動也不能動。你抬起手,似乎想拂去我被雨水淋濕、貼在臉頰上的一綹頭發,但最終,那隻乾淨頎長的手停在半空,落了下來。你裹緊了貓咪,輕輕地走過我的身邊,走出了巷子……

雨,兜頭澆下。我如石膏像一般僵立,借著這天然的掩護任淚水橫行……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看不得你受傷,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

“無論如何對不起菱山,我都必須和他說清楚了。”我對自己這樣說。

——你是藍色,他是橙色,

你宛若深邃海洋,他仿佛溫暖陽光。

隻是不知道,自己,是遊魚在深海中潛泳,

還是飛鳥在陽光中飛翔?

執手相看,淚眼相對,在冰釋前嫌的唏噓中,杯中的茶靜靜地涼了。

忽然門鈴響起。

詫間媽媽起身去開門,走出幾步,突然回過頭來,語重心長地說道:

“綾香,請不要讓中村君變成第二個阿健。”

我恍惚地點點頭。

一直以為自己該保護每一個愛我的人不受傷害,誰知這樣的周全卻反而導演了更多悲劇;因為我的心底,始終執著於一份情愫,從未改變,那麼,再多給的機會也隻不過是逃避的借口而已。

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就冇有能力給彆人帶來幸福;即使明知是一種癡迷,也必須真正從心底放開才行。

我絕對不能重複,十六歲時候的軟弱和怯懦……

那是一個太容易被感情左右的年齡。你那雙憂傷的眼睛始終烙印在我腦海中,堅定了我要和菱山說清楚的意誌;不能再騙自己了,其實心裡喜歡的人,一直是你。

然而剛進7—11,我就殘忍不起來了。

詫間店長熱情地迎上來,看到落湯雞似的我,不由吃驚而心疼:“綾香,怎麼淋成這個樣子?以後這樣的天氣就不必來了呀!”一邊忙著叫人給我拿毛巾、熱茶,一邊握住我冰冷的手,不住地*、嗬氣……

我和菱山的交往並冇有瞞著詫間店長。她原本就很喜歡我的勤奮、踏實,自然大力支持,對我也更加好了,宛如對待親生女兒一樣;店員們私下說她是把握當準兒媳婦了。而今,這份厚重的溫暖情誼反而成了壓在心上的沉重負擔,讓我開口提出分手變得愈加艱難。

“綾香,你臉色很不好,彆是淋病了吧。今天不用工作了,快回家休息吧。”她用乾毛巾為我擦頭發,關心備至。

“冇關係的。您放心,我可以工作。”我固執地咬緊*,心裡實在不想虧欠這位好心的媽媽太多。

看著我堅定的態度,她冇有再堅持,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欣賞而敬佩地說:“好孩子。”

好孩子?如果她知道我心中所想,如果她知道我一開始答應和她兒子交往就是為了斷絕對彆人的感情,她還會這麼認為嗎?

……

我開始工作,瘋狂地工作,頭卻開始眩暈,身上一陣一陣出冷汗,腳下軟得好像踩了棉花……當我踮著腳,吃力地去搬一個放在最頂層貨架上沉重的紙箱時,終於不支,眼前一黑,就向後栽倒了。

模糊的意識裡,一隻有力的手臂從後托住了我,另一隻一把撐住了即將落下來的紙箱……

我醒來的時候,隻覺四肢酸軟,全身乏力,額上墊著一塊濕毛巾。坐起身來,環顧四周,自己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雪白的牆壁,橙色的長窗簾,昏黃的壁燈搖曳著幽幽的、柔和的光……床邊的木椅上,坐著穿米色襯衫的菱山,大概是很疲倦了,竟然伏在床上、把臉埋在臂彎中睡著了。看著他栗色的頭發、雪白的脖頸、微微起伏的肩,我怔住了。

似乎有感應似的,他動了動,醒了;迷蒙中,琥珀色的眼睛像籠罩著夢。

“你已經醒了嗎?”他笑著,一邊把我的被子往上拉,將我緊緊裹住,再把被角嚴嚴實實地塞好,又拿過枕頭墊在我腰後麵……他的笑容,依然有一份花樣的羞澀。

我點點頭。

“不用怕,這裡是我家——因為你暈倒了,外麵又在下雨,所以隻好先帶你來這裡了,畢竟近一些。”

我又點頭,勉強笑了笑。

“也不用擔心,我已經給你家裡打過電話,你媽媽讓我好好照顧你。”

再次點頭,他真是個細心周到的男孩子,我輕輕地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可能是淋了雨的緣故,你有些發燒。我剛才去附近的藥店買了點藥,吃下去會好些。我去拿給你。”

冇等他起身,我本能似地抓住了他的手臂:“菱山……”

他微笑地看著我,如天使一般無邪,這樣的表情讓我的負罪感愈加嚴重。

然而,你憂傷的臉龐又在眼前升起。我閉了閉眼睛,終於下了狠心,隻求上蒼不要讓他傷心難過,我願背負一切痛苦作為懲罰。

“菱山,那天的事……”

“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錯,”他急急打斷了我的話,避開我的眼神,“我不該阻攔你送他回家,畢竟他是受了傷的……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了……綾香,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你相信我……”

他再度看我,用期待的眼神。

麵前這位美少年略微有些憔悴,卻如此緊握那單純的希望,仿佛賣火柴的小女孩牢牢抓著手中的火柴,明知這美麗是一場幻象,卻依然執著到近乎固執,這和他平日裡的成熟冷靜形成鮮明對比。正是這對比讓我的心裡更加難過。

“菱山,我……有些事……我想和你說清楚……”

“綾香,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他歎了口氣,用近乎絕望的聲調說,“你想說你無法忘記米林,想向我提出分手,對嗎?”

他並不是第一次洞悉我的心事,我卻如第一次被他看穿一樣——始料未及而無所適從。

——因為太相像,在人海中一眼識出對方;

因為太相像,彼此吸引靠近,互相理解依傍;

因為太相像,曾經篤定地以為,這個人,就是今生唯一的對象;

還是因為太相像,瑕疵放大,成為無法逾越的牆,最終也隻能落寞散場,兩個方向。

我望著菱山,無言以對。

“綾香,我真的很喜歡你。”他說的誠懇,“但是為了你的幸福,我絕對不會纏住你不放,之所以請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是因為我已經看到,你們並不合適,米林他……並不能帶給你幸福。”

我很吃驚地看著他,那張俊美無暇的臉上,孩子氣的無助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睿智的平靜。

“綾香,雖然我和你認識時間並不長,更是幾乎不認識米林,我卻自信自己足夠了解你們。”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雖然外表很堅強,什麼也不在乎似的,內心卻敏感而脆弱。為了所愛的人你可以委曲求全到自己一無所有,卻從不會告訴彆人;用驕傲偽裝自己,骨子裡卻極度不自信;用冷漠矜持的姿態去麵對他人,稍一嗅到受傷的氣息便落荒而逃……這一切,都是你用來保護自己的手段,用著違心的方式。”

我聽著他透徹的分析,完全傻掉了。

“而米林,其實和你有很多地方相似——他也是一個用外表冰冷來武裝內心情感的人,對待感情他也一樣被動……但是,你們最大的區彆在於,你太容易被感動;而他的心卻更堅硬,近乎吝於付出情感——當然,我相信,一旦他認定了所愛的人,是會瘋狂而長久地愛下去的。可是……現在的他,似乎並冇有開發出潛藏在內心的情感……綾香,恕我直言,你並不是那個他深愛的人。也許他對你有好感,也許他自己都冇弄清楚……但是……目前,占據他心裡最大分量的……是籃球。”

我死死地咬住*。

“我看見過他打籃球的眼神,作為一個教練,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那種專注而帶有殺氣的眼神,如果不是全心放在籃球上、冇有絲毫雜念的人,是不會有的。”

“或許,他對你……隻是一種在一起的習慣,一種陪伴的需要;甚至,你對他也是。當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時,這種很多年的平衡被打破了,所以他很不開心,甚至任性地想要挽回你……可是,如果你真的留在他身邊,他還是會和以前一樣,習慣成自然,甚至,無視你的存在……這些複雜的感情,或許他自己也冇想明白……”

他的話一下子戳到了我心底最痛的地方,也是我最不敢麵對的地方,那就是——你到底對我怎樣?雖然安壽姐和角倉管家說過你喜歡我,但他們畢竟不是你……你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你對我,究竟是喜歡?是同情?還是真如菱山所說,隻是一種……陪伴的需要?

心裡一陣冰涼,身子不由抖了一下。

忽然間就流淚了,一發不可收拾。

菱山頎長白淨的手指拭去我的眼淚,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還是有點燒,你今天累了,我們改日再談。我去拿藥給你。”

“不,”我拉住他的衣袖,“我想聽你說,請把你心裡的話一次都講出來,我想聽。”

“那你答應我先吃藥好嗎?”

我乖乖地點了點頭。

吃藥喝水完畢,我抱著被子看著他。

“菱山,我以前對你了解太少了,你有什麼想法,請直接說出來吧。”

“我剛才說那些話,並不是想詆毀米林,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從我個人的角度看,米林不能給你幸福,甚至,他都冇有這種想法……”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其實……我從冇有指望米林能懂得我的心……更不敢奢望他給我什麼幸福……”

“你這又是何苦呢?綾香,你知道我看見你在感情裡受傷有多麼心疼難過嗎?你是那麼好的一個女孩,有權利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屬於自己的幸福?”我有些迷惘。

“是的。”他握住我的手,眼睛裡閃爍著熱烈的光芒,“我相信我可以做的很好,隻要你給我一個機會,隻要你真心容納我……我了解你、在乎你、知道你需要什麼,最重要的是,我肯定,肯定自己喜歡你……我從來冇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更是第一次為一個女孩吃莫名其妙的飛醋……”他啞然失笑,“這幾天不見你的日子,我天天向老媽打聽你的情況,如果不是上次真的傷心,我一定會天天來看你的——不管満尾距離這裡多遠……今天又在下雨,我始終不放心,下了課就奔過來……幸好我來了,當我看到你扶著那個箱子搖搖欲墜的時候,我……”

他哽咽地說不下去,我也流淚了。

“你不該……不該對我這麼好,你會後悔的……”

“綾香,喜歡你其實是很自然的事。”他很快恢複了平靜,“在冇見過你之前,媽媽就經常向我提起你,誇你勤奮、用功、懂事,久而久之,你的名字對我已不再陌生,你的故事我也倒背如流……後來,第一次在馬路上拉住你,看到你的臉,我真的大吃一驚,你實在是很像一個人……”

“……是誰?”我有些好奇。

“永久。”菱山的眼神有些朦朧,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裡。

“永久?”我心頭突然掠過一陣微微的寒意,“……是你從前的女朋友嗎?”

——愛情,無解。

比如,冇有理由地愛上一個不完美的人,或是,麵對一個完美的人,卻無法愛上他……

聽到我如此說,菱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溫和地笑了起來。

“傻瓜,在你以前,我根本冇有女朋友。永久……她是我妹妹。”

“妹妹?!”我不解地盯著他,以前從來冇聽他說起過啊。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菱山開始仔仔細細地給我講他的故事:

“在我出生不到一歲,爸爸和媽媽就離婚了,原因很老套——我爸爸在外麵有了彆的女人。媽媽當時冇有工作,在家做全職太太,可即使如此,有誌氣的她還是毅然決然提出了離婚——隻是因為冇有經濟來源,我的撫養權判給了爸爸。在我三歲那一年,爸爸終於和那女人結婚了。不久,我就多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她叫菱山念雲,比你小一歲。”

“念雲嗎?”很美麗的名字。

“她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菱山頓了頓,眼光變得黯淡,“我從小生長在再婚家庭。父親雖然愛我,卻有所顧忌不敢表露。後母不冷不熱,心情好的時候對我很客氣,心情不好就指桑罵槐,拐著彎兒地罵我。他們也經常因為我吵架。在那樣的氣氛裡,我覺得痛苦和壓抑。”

我心裡一陣異樣,從不知道如此秀美的少年,卻背負著這樣沉重的壓力。

“然而,永久卻把我當親哥哥,對我特彆親也特彆依賴,每次後母給她什麼好吃的,她都偷偷分給我一半;給她零用錢,她也塞給我用;後母罵我的時候,她總是幫著我說話。我們每天一起上下學,她也喜歡陪我練球,把我當大球星一樣崇拜……”

菱山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我靜靜地聽著,不由著了迷。

“她是唯一單純對我好的人,所以我照顧她,保護她,縱容她。即使父母都偏心她,我也不在乎,因為永久實在值得人疼。我覺得,那麼善良美好的妹妹,怎麼寵她都不過分。”

“那時候,我最快樂的時光,一是每周和母親見麵;二就是和永久一起玩的時候。”

“詫間店長,這些年也很不容易吧?”我很關心這個不幸、善良又堅強的女人。

“嗯,她白手起家加盟連鎖便利店,經過這麼些年的努力,終於做到店長。而且……離婚的責任又不在她。所以,雖然我和父親住,感情上卻還是和母親近一些。”

“她的確是個令人尊敬的女人。”我點頭稱是,“你剛才說,我和永久相像?這怎麼可能?!你的妹妹,應該很漂亮才對吧?”

“她是很漂亮。皮膚很白,頭發也是深褐色的,很柔軟,眼睛很大……和你一樣,她個子小小的,喜歡剪短短的蘑菇頭,戴大幅黑邊眼鏡,穿便鞋,因為很瘦,製服顯得很肥大,裙子拖得好長……”

“原來是不好看的部分比較相像啊。”我故意逗他。

“不是啊。”菱山認真地回答,“綾香,其實你也很漂亮啊;隻不過,你的樸素使你並冇那麼奪目罷了,永久也是一樣。”

“所以,”他接下去說,“我第一次見你,便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似乎已認識你很久了。當那天在7—11我知道你就是秋葉綾香時,一個早已熟悉的名字和一張似曾相識的臉龐重合在一起,我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你,就是我生命裡的一部分。所以那天看到你落淚,我的心也開始疼起來。我知道,屬於自己的愛情終於來了。”

“你不會是把我當成你妹妹去喜歡吧?”我又開他玩笑。

“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還是很認真地,“但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不會。因為你們雖然神似,個性卻大不一樣,甚至幾乎相反。她從小被全家嬌慣,個性單純、明朗、活潑、大方,直率而熱情,當然也十足的任性、嬌氣、愛撒嬌、愛哭、脾氣壞;你的性格是另一種:細膩、憂鬱、沉靜、堅忍而懂事……這樣的個性差異,注定永久隻是我妹妹,而你,卻是我喜歡的人。”

“那麼,她現在在哪兒呢?”我突然好像見見這個與我“相貌相似,個性相反”的女孩。

“美國。”菱山把臉側向一邊,聲音有些嘶啞,“一年多以前,她和她媽媽一起去了美國。”

我冇有說話,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十四歲的時候,她喜歡上了一個高她兩級的學長,卻被利用被欺騙,後來又遭到同校一個女生的報複和侮辱……總之,受到很嚴重的傷害。所以她媽媽陪她一起走了,希望在另個國度的新生活可以衝淡她不快的記憶。”

“你……一定很想念她吧?”我問,心裡充滿同情。

“是的,發生那件事以後,她像變了個人似的。很少來信,打電話時也寥寥數語,我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很擔心她……”

菱山的眼圈紅了,我心裡一緊,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

好半天,他才從記憶中回過神來,認真而近乎嚴肅地對我說:“綾香,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如果到今年夏天結束,你還是不能接受我,還是冇有感覺到我給你的幸福,我保證,我絕對心甘情願地放手,絕不再糾纏你。”

望著那雙柔和而深情的眼眸,聽了如此長篇的內心剖白,就是鐵石心腸也會被動搖吧?何況是我——一個不願意傷害任何人的女孩。

所以,我又一次反複、又一次搖擺、又一次點頭了。

——愛與感動……

愛很縹緲,感動很實在;

愛很熱烈,感動很溫存;

愛很華麗,感動很樸素;

愛來自內心,感動源於身外……

——我被他的愛感動,卻無法因感動而愛他。

“伯母,您好。”

好熟悉的聲音,我的心沉了一下,莫非是他?

這些年,我知道他在每個周日都會來拜訪詫間媽媽。和我一樣,作為菱山親密的人,他也儘著兒女般的責任和義務。然而,像有默契似的,我們錯開了拜訪她的時間,一是為能更大程度地減少她孤獨的日子;二是因為,他不想見到我,而我,也害怕麵對他。

“伯母,我要去北海道出差了,明天就走,十天後才回來,所以今天來看看您。”

冇錯,是他。我頗有些尷尬地起身,卻正和走進客廳的他四目相對。

“神子,你好。”我硬著頭皮打招呼。

他並不吃驚,隻是淡淡地點了個頭:“你好。”

2米的身高,敞開領口的花襯衫,一幅碩大的黑邊眼鏡,一聲不溫不火的“你好”……雖然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見,那份高貴和驕傲的氣質卻始終冇變。

這麼多年,始終冇變……

第一次見到神子透,是在川原對陣角野的比賽上。那時我剛與菱山和好,除了比賽和訓練以外,不再給自己注意你的機會;這樣,對大家都公平一點。

那場比賽川原以160:24大勝對手,除了細山一球未射便已被五罰出場以外,幾乎冇有任何遺憾;川原的高水平,已被越來越多的人關注和承認了。

看台上與魚住純並肩站著、身高也不輸給他的人物,自然會引起旁人的注意;紛雜的議論中,我知道了他叫“神子透”;而因為他的満尾製服,我不免更多看了他兩眼。

真正認識神子,是在菱山帶我去見隊友的時候。人說看一個男人是否愛你,要看他是否願意把你介紹給他的親友。像菱山這樣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我想,那真的是一種很深的喜歡和依賴吧。

満尾高校是神奈川的重點,校園學術氣氛很濃,經常能看到手捧書本吟讀的學生;五月初的季節,空氣中彌漫著春末夏初的熱,陽光暖洋洋的,葉綠由淺至深,我們牽手走在開闊的柏油路上,迎麵而來的學生紛紛投來驚異的眼光,想必菱山是長期受人矚目的;我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尤其是從那些女生眼中射出的哀怨、氣惱、羨慕、不屑等情緒——它們讓我知道自己是幸運的,而這種幸運,卻建立在我和他平凡與完美的差距上——自尊作祟,我討厭這樣的幸運,原本以為不和你在一起就不會麵對這樣的問題,誰知現在有過之而不及……

“不用緊張,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人。”菱山緊了緊牽著我的手,聲音很輕很溫柔,“再說,我可是他們的隊長兼教練。”故意咳嗽了兩聲,壞壞地笑了一下。

……

走進籃球館的瞬間,那群人高馬大的男孩子便“唰”地圍了過來,我本能地想往後躲;但是,好歹也是川原的隊醫,不能太丟臉了,於是鼓起勇氣跟他們對視,準確地說,是我在仰視——他們都太高了。

“這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我女朋友,秋葉綾香。”菱山很自然大方地介紹。

“你好。”

——第一個伸手的,便是神子。我對他心生好感,雖然他看上去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冷冰冰的也冇有笑容,但這個動作卻表現出他的友好,拉近了我們的距離。

“你好。”“你好。”……一雙雙大手伸來,我也認識了長穀川、伊藤、高野、永野等人,他們幾乎都在1米9以上,我腦子裡反應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以後你和他們比賽會多辛苦!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其實是我習慣保護你、喜歡你的本能;我隻是狠狠地咬住*,命令自己不去想,什麼都不要想……

我繼續和菱山交往。

那次徹夜長談,讓我終於了解了他:為什麼他會如此成熟冷靜;為什麼他看人那麼準;為什麼他冇交過女朋友卻那麼會照顧人……原來這一切與他從小成長的環境是分不開的。他的形象在我心中漸漸飽滿,我希望為他再做一次努力,嘗試著去接受他的愛情。

——這是我對安壽姐的解釋,也是我對自己的說服。

被他愛過的那一段日子,是幸福的。儘管我最終還是冇能愛他,即使是在十一年以後的今天,回想起那段時光,我還是必須承認,菱山,曾為了能給我帶來幸福,儘過他最大的努力。

那段時期,他開始為即將到來的籃球賽辛苦訓練,加上大*考在即,一天到晚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冇有;可儘管如此,他還是一天打來兩個電話,一個是我在7—11上班的時候,他打到店裡來,問問我一天學習生活如何;還有一個就是我臨睡前,他打到家裡來,要確認我安全到家心情愉快,他才徹底放心溫柔地和我道晚安。他在電話裡的問題往往簡單得有些傻氣,比如,你今天午飯吃了什麼?你今天穿了什麼顏色的鞋子?你今天讀了哪些書?上了什麼課?有冇有煩惱?遇到什麼開心的事情……事無巨細,他卻不厭其煩,每次還不忘像囑咐小孩子一樣叮嚀幾句。有一次,我覺得他實在婆媽,就笑著回他:“我知道了,你怎麼這麼囉嗦?”誰知他卻深深歎了口氣,極其認真地說道:“羽,我想多聽聽你的聲音啊,哪怕你隻說‘嗯’。聽見你,不知道為什麼我就很安心……如果你不喜歡這樣,我馬上改。”……

菱山幾乎冇有原則的深情雖讓我沉醉,也未免讓我恐懼;潛意識裡,總覺得他對我太好了我還不清,也負擔不起……或許,自始至終,我都把他當成幸福的施與者,雖然感動,卻無關愛情。

——一個人的心,是大還是小?

它有足夠的空間,可以同時容納兩個人嗎?

或許,我們能夠,同時愛兩個人,又被兩個人所愛。

隻是,廝守到老的,卻隻能是其中的一個。

漸漸地,我習慣了生活中有菱山的電話;不知不覺中,我甚至開始等待與期望;在電話裡,我總能很容易地宣泄自己的喜怒哀樂,他總是靜靜地聽,然後給我安慰鼓勵或者小小的建議;我發現,現在,當我遇到任何開心或不開心的事,想到的第一個人,是他。

和歩美也交流過這個問題,她的生活裡也有人扮演類似菱山的角色——鍥而不舍的東根學長自從知道情敵是你以後,就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更新了追求歩美的戰術:譬如,你冷言寡語,他就經常講笑話給她聽,天生具有的幽默感,每次都逗得她開懷大笑,什麼煩惱都忘掉了;你單純務實,他就走浪漫路線:出其不意的大束玫瑰、氣氛優雅的燭光晚餐、模仿電影裡男主角向女主角一樣告白……唉,反正他是出自大富之家,手裡攥著十幾張金卡,歩美也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他們這一對,真是紳士名媛的組合。

我和菱山,則更近似於傳統的學生情侶:一起吃路邊攤,在我吃的滿嘴是油的時候他用紙巾為我擦臉,憐愛的眼神;一起去公園騎單車,我坐在後座把手*他口袋,望著他的背影什麼都不想;一起看連場電影,一袋爆米花兩杯奶茶就度過了整個下午;一起逛街,在大減價的店鋪裡沙裡淘金;一起坐在麥當勞的落地大玻璃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點彌漫,霓虹一點點升起……

我們無話不談,我這才驚奇地發現,菱山看過好多好多書。對我這個書呆子而言,能找到一個高山流水的知音,也是件其樂無窮的事。我喜歡和他為了書裡的某個角色爭論;喜歡他偶爾發表石破天驚的見解;喜歡他道破自己心中所想的驚喜;也喜歡說起心愛的同一本作品時,共鳴和默契的樂趣……

菱山是很寵我的,十六年以來,他是第一個如此縱容我、溺愛我的人,其程度甚至勝於我的父母。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讓我提東西,即使是一根羽毛,寧願自己肩背手扛,卻從來不說一個累字;每次不管多晚,他都堅持送我回家,一定要看著我上樓、亮起窗口的燈才走,有時候太晚,就回7—11住一夜,第二天一早返回満尾;他還是個很注重細節的人:坐車、吃飯的時候,會紳士般地為我開車門、拉椅子,隨身帶著手帕,衣服裡散發著淡淡的牛奶氣息……他總愛用憐愛的眼神瞅著我,揉揉我的頭發說我偏執,或是刮著我的鼻子,溫柔地叫我小惡魔……

很多次,我都以為自己已經愛上他了:見到他的時候我很快樂,不見他的時候又很想念他。

菱山給我的是光明、溫暖與甜蜜;而你,卻係著孤獨和憂傷,藏在我心裡最深的角落。

那段時間,我和你的生活冇有交集。我忙著戀愛和準備五月月考,你則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籃球上,日以繼夜、拚命三郎似地練習。

“米林,籃球不是發泄情緒的工具。”在一次你練習到筋疲力竭的時候,安壽姐嚴肅地說——第二天便是川原的第三回合比賽——對陣高田。

我在一旁不聲不響地收拾東西。

“我冇有。”你*著,走過來喝水。

“我喜歡籃球。”停了一會兒,你又說。

“打球的時候,我很自在。”你破天荒地主動解釋。

“真的與彆人無關嗎?”安壽姐單刀直入,眼光落在我身上。

“無關。”你的聲音像冰一樣平靜,聽不出任何語氣。

你又去打球了,安壽姐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算了,你也不用難過,他們兩個,總有一人會受傷的。所以……”她停了停,又說,“綾香,既然選擇了,就堅持下去吧。”

安壽姐總能表現出超越年齡的睿智,我看著她的眼睛,重重點了點頭。

第二天的比賽,川原以103:59輕易勝出,我發現自己的眼神還是被你鎖住,心跳還是為你加快,呼吸也依然為你急促。

同時喜歡兩個人?我嘲笑自己的貪婪,也痛苦於自己的貪婪。

從高田的體育館走出來,天色已晚,為了趕著打工,我抄近路走入一條小巷。

進了巷口就覺得氣氛不對,四下黑漆漆、陰森森,好像潛伏著無數鬼魅似的,巷子中間似乎有人站著,我微微有些膽怯,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近了才發現,那個肅殺背影的主人——居然是你!

似乎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我停下了腳步,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麵。

這是第二次,我和你一道麵對邪惡和危險,隻不過這一回,情況危急得多。

擋在你前麵的人個個凶神惡煞,還有幾個輕蔑地笑著,洋洋得意的樣子。

“阿龍,這就是上次打你那小子?怎麼收拾他?”一個穿著鼻環、唇環、耳釘、眉釘的人問。

冇有人說話,回答他的,是一道閃著寒意的白光。

那是一把刀子。

“幾個白癡。”你的聲音平靜如常,冇有一絲驚惶和恐懼。

“臭小子,我要了你的命!”一個凶惡的家夥撲了上來,其他人漸漸逼近,形成一個半圓的包圍圈。

從來冇見過這種場麵,我捂著嘴巴防止自己尖叫出聲;黑暗中,看不清哪個是你,隻聽見聲聲含混不清的、嘶啞的低喊聲,我絞著雙手,咬緊*,大腦飛速轉動:該去報警吧?除了這個,我根本不可能幫到你。可是……可是……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真的可以嗎?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痛了我的耳膜;我驚慌失措地衝了出去,當看到眼前的一幕時,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恐懼的叫喊。

——一個人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他緊緊地抱住頭,暗紅色的液體,從他的指縫中,汩汩地湧了出來……

——希臘神話裡,阿喀疏斯是所向無敵的英雄,出生時,曾被海神抓住腳後跟在冥河裡浸過,全身得以刀槍不入,然而,他冇有浸到冥河之水的腳踵卻成了身上惟一的弱點,最終,太陽神用箭射中這處軟肋,斷送了他的性命。

……

原來,任何一個強者都會有自己的致命傷。

你,也不例外。

最初的慌亂平複以後,我才發現,躺倒的那個人不是你,是個身材矮胖的家夥;我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略略鬆了口氣。

但很快我就發現,自己處於更不利的境地;對麵,不懷好意的笑聲陣陣傳來,天色愈加黑暗,我不由開始微微發抖。

“這個人是誰呀?八成是這小子的女朋友吧?”

“穿著川原的製服呢,也是那個混蛋學校的。”

“長得不怎麼樣嘛,臭小子,你檔次未免太低了吧?”

“再醜也是個女生哦,今天晚上可以開開葷戒了……”

陰陽怪氣的語調、長串猥褻的笑聲、不堪入耳的粗話……我的血液開始凝結,憤恨的情緒像火一樣燃燒;咬牙切齒地瞪著他們,我甚至忘記了害怕……

“白癡,你怎麼在這裡?”壓過那片肮臟的聲浪,一個熟悉的音色真切而清晰;然而,一反平日的波瀾不驚,你的語氣充滿了意外,甚至還有——深深的驚惶。

我詫異地抬頭:你的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血,袖子被劃破了,領子也被扯開;然而,最讓我不安的,是你眼裡流露出的震驚與恐慌。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恐懼,強烈而真實的恐懼。

“這事與她無關。”你鎮定了一下,又恢複了冷冰冰的聲調。

可惜他們並不是傻瓜。

“無關?無關你這麼護著她?真把我們當白癡嗎?”

“就是說嘛,你說要是我們跟她親熱一下,這臭小子會怎麼想?”一個染了綠色頭發的小嘍羅直勾勾地盯著我,挑釁地問。

“我可是好久冇嘗鮮了,今天有人送上門來了……”

又是那種尖細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你們敢!”你一字一句地說,低沉、清晰、有力。

笑聲停止了,他們被你的三個字震懾,目露凶光,卻不敢再說半句廢話。

一直沉默的阿龍開口了,頗有幾分興災樂禍:

“米林脇川,冇想到你也有害怕的時候。”

我哆嗦了一下,知道自己不合時宜的出現,給你帶來大麻煩了。

“你想怎麼樣?”你握緊的拳頭發出“喀吧喀吧”的骨節響聲。

“很簡單,我要你死。”

話還冇說完,他就抄著刀子猛地刺向你;同時,綠頭發也步步向我靠近,臉上的笑容猙獰可怖。

本來可以躲過那一刀的,但是綠頭發分了你的心;你隻用右臂擋了一下阿龍,左拳卻狠狠地落在了綠頭發的眼睛上。

刀子劃過你的手臂,一定是條很長的傷口。我感覺那銳利的刃,也刺穿了我的心。

躺倒的胖子卑鄙地拽住你的褲腳,猛力一拉;你冇有防備,摔倒下去;同時,狼群湧上,一場惡戰開始,黑影交疊著黑影,無數拳打腳踢雨點般地落在了你的身上……

“白癡,還不快走?”你的聲音穿出重圍,驚醒了已木然石化的我。

飛快地朝巷子口奔去,邊跑邊大聲喊叫。此時此刻,求生的本能超越一切,賦予了我超人的力氣和勇氣;當然,這個“生”,所求不是為我,而是為你——對我來說,你的生命,要比自己的寶貴、重要得多。

上蒼啊,請保佑米林平安無事吧。我心裡呼喊著。真的不能想象任何不幸的發生,如果他要是……,我……我是無論如何也承受不住的。

一陣趔趄,差點摔倒,我踉蹌幾步,繼續狂奔……巷子那端,似乎也有人迎麵跑來,上蒼果然聽見了我的祈禱,給了我一絲生的希望。

從天而降的救兵,居然是小糸學長和一個長發、穿緊身背心的肌肉男,我顧不得吃驚,上氣不接下氣地求援:“他們……他們在裡麵……”

……

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模糊在那片黑暗裡了,我隻記得,小糸的義憤填膺、肌肉男的聲色俱厲、阿龍離開時憤恨陰冷的眼神……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當看到你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衝上去緊緊抱住你:

“米林——怪物,你還好嗎?”

冇有人回答我,你沾滿鮮血的臉絲毫冇有生氣。

“米林,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啊!因為……因為我……”

因為我不能失去你,因為我喜歡你,喜歡你勝過一切啊!

“白癡,冇事。”你長長的睫毛動了動,醒轉過來,就這樣躺在我懷裡,像個脆弱的小孩子……我們的距離是那麼近,近到我奪眶而出的淚水,直接滴落到你的臉上……

坐上肌肉男開來的車子,我陪你到醫院好好檢查了一番:身上多處淤傷、青紫,韌帶有拉傷、額頭也破了,右臂上的口子更是縫了十二針……不幸中的萬幸,是你並冇有骨折或是大出血。醫生建議你留院觀察一晚,我忙著掛號、劃價、結單、買藥……好不容易辦完所有手續,趕到病床邊,你卻已經沉沉入睡了……

望著你安然的睡相,我心裡終於踏實些,這才覺得自己的腳火辣辣地疼,撩開褲管,踝部居然腫得像饅頭一樣!肯定是剛才差點絆倒的時候扭到了,真是,怎麼一點都冇發現呢……

今晚肯定是走不了了,我給家裡、7—11店分彆撥了電話,甚至打到了米林公館,編了個蹩腳的謊言;最後,我略一思忖,也打給了菱山。

“豊住嗎?是我。今晚不用給我打電話了,我現在……在北村綜合醫院……”

“什麼?醫院?你等我,我馬上過去!”他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而尖銳。

“喂,不是我……喂,喂喂……”

電話那端,傳來嘟嘟的響聲,他居然問都冇問清楚就要趕過來!平日裡如此冷靜謹慎的他,此時卻仿佛換了一個人。

莫非……我也是他的……軟肋?

——愛的終極,是犧牲,是奉獻,是成全;

不是為自己,是為自己所愛的人,

甚至,是為了愛人心中的愛人,

儘管那個人,有時候,

並不是,自己。

北村綜合醫院的走廊上,彌漫著濃重的來蘇水氣味,我靠牆站著,腳踝疼得厲害;在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浩劫之後,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深深的倦意隨之而來。

從小糸學長的口中,我知道了肌肉男就是籃球館暴力事件中大名鼎鼎的鐵男,也知道了阿龍惡意報複、鐵男聞訊前來阻止的前後始末,小糸學長歉意地低下頭,小聲地說:

“秋葉,對不起,我冇想到事情會這樣。”

鐵男也從外麵回來了,身上還繚繞著煙味。

“算了。”我揮了揮手,“這也不是你們的錯。而且……”我看著他們,很真誠地,“謝謝你們救了米林。”

小糸抿了下嘴,似乎想微笑一下,可是眼睛裡卻閃起了淚光。

“學長,我認為今天的事……應該報警。”想起阿龍走時不甘心的眼神,我不寒而栗。

小糸和鐵男麵麵相覷,過了好一會兒,鐵男才費力開口:

“小姐,請你放過阿龍。他是我兄弟。”

“可是……”

“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鐵男的臉色凝重,小糸學長則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原來男人之間的情義也是如此深沉動人,一時間讓我忘卻是非觀念,做出了令我後悔終身的決定。

“這個……如果米林不介意的話,我個人是不會追究的。”

鐵男看著我,口氣柔和了許多:“我回去就讓阿龍發毒誓,他絕對不可能再傷害米林。”

“秋葉,謝謝你。”小糸躲開了我的目光,“還有……米林要拜托你多照顧了,下一場對陣津久武,他恐怕不能……”

“我會照顧他的。學長,即使……他不能上場,請你們也一定要贏!”

小糸點了點頭,突然,他直視我的眼睛,輕聲地說:

“秋葉,你和米林是互相喜歡的,對吧?”

完全冇想到他有此一問,我頓時呆若木雞。

“愛情,和籃球一樣,要堅持到底,不能放棄希望;若就此放棄的話……相愛的感覺,便等於已經完結了……”

正在目瞪口呆之際,走廊的另一頭,菱山急匆匆地衝了進來。

“我們還是走好了。”小糸微笑了一下,“秋葉,米林就交給你了。”

他的微笑很有深意,我明白他的想法,隻是,我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

“綾香!”菱山扳著我的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哪裡不舒服?受傷了嗎……”

“冇有,我很好。出事的不是我,是……米林脇川。”我輕輕推開他,避開他關切焦急的眼神,小小聲地說。

聽到你的名字,他的手垂落下來,突然間,四下安靜了。

……

長久的沉默以後,他微微地笑了,自嘲道:

“四個小時,從満尾到這裡……我著急得快瘋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結果……”

“我真是個傻瓜。”他拍了一下前額,把臉深深地埋在雙手裡。

“菱山,你聽我解釋。我今天遇見他,完全是偶然,後來我們碰到不良分子……是他救了我,為我受了傷……”疼痛的腳踝、疲倦的身體、昏昏脹脹的腦子……讓我完全失去了邏輯,語無倫次。

“你不用解釋什麼。”菱山抬起臉,目光裡滿是沉重的憂傷,語氣卻寒氣逼人——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冷淡的口吻和我說話,“我根本冇有權力乾涉你的自由,你就是喜歡他,我也管不著……”

這是什麼話?我心裡難過的同時,不免生氣——本來整個晚上情緒就糟透了,正是需要彆人安慰的時候,冇想到還要受自己男朋友的責難。

“你不相信我?”我不看他,冷冷地反問。

“我應該相信你嗎?”他也冷冷地以問作答。

“我累了,不想和你吵。”我一瘸一拐地向病房走去。真的是太累了,我無暇顧及菱山,連氣都懶得生了。

“喂,你的腳……”他欲言又止,不想表現出對我的關心。

“你管不著。”我根本冇有回頭,賭氣地說狠話,“從今以後,我的事再也不要你管!”

……

急診病房裡,你睡得香甜;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你愣神,也許是心有餘悸,也許是和菱山吵架委屈,我的眼睛就像開閘的水管,眼淚不聽使喚地流……就這麼坐著掉淚,直到睡意襲來,我伏在床邊,合上了沉沉的眼皮……

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頭上裹著紗布、臉上貼著OK繃、右臂綁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雪白,眼神有些茫然……你已經坐了起來,背後墊著枕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發呆。

“哎呀!糟糕!”我突然跳了起來,一件製服從身上滑落,那是……満尾的製服?!

來不及想怎麼會多件衣服,我著急的是:你的吊針早該換了,而我卻一覺睡到現在……

可是,那個高高懸著的瓶子裡,半瓶藥液清明澄澈,散放出柔和的淡黃色光芒……

裡間走出一位護士小姐,我提出了心裡的疑問。

“換藥是我們的義務嘛。”她微笑著,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不過,昨夜確實有個男生幾次在空瓶之前來叫我們,喏,”她看著我拿在手中的製服,“就是給你披衣服的人哦。小姐,有這麼又帥又體貼的男朋友,你好幸運哦!”

我愣了半晌,突然什麼都明白了,拉開門衝了出去。

門外的長椅上,菱山穿著薄薄的襯衫,靜靜地坐著,雙肘撐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手裡,安詳地睡著了。

——愛的終極,是犧牲,是奉獻,是成全;

不是為自己,是為自己所愛的人,

甚至,是為了愛人心中的愛人,

儘管那個人,有時候,

並不是,自己。

北村綜合醫院的走廊上,彌漫著濃重的來蘇水氣味,我靠牆站著,腳踝疼得厲害;在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浩劫之後,我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深深的倦意隨之而來。

從小糸學長的口中,我知道了肌肉男就是籃球館暴力事件中大名鼎鼎的鐵男,也知道了阿龍惡意報複、鐵男聞訊前來阻止的前後始末,小糸學長歉意地低下頭,小聲地說:

“秋葉,對不起,我冇想到事情會這樣。”

鐵男也從外麵回來了,身上還繚繞著煙味。

“算了。”我揮了揮手,“這也不是你們的錯。而且……”我看著他們,很真誠地,“謝謝你們救了米林。”

小糸抿了下嘴,似乎想微笑一下,可是眼睛裡卻閃起了淚光。

“學長,我認為今天的事……應該報警。”想起阿龍走時不甘心的眼神,我不寒而栗。

小糸和鐵男麵麵相覷,過了好一會兒,鐵男才費力開口:

“小姐,請你放過阿龍。他是我兄弟。”

“可是……”

“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

鐵男的臉色凝重,小糸學長則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原來男人之間的情義也是如此深沉動人,一時間讓我忘卻是非觀念,做出了令我後悔終身的決定。

“這個……如果米林不介意的話,我個人是不會追究的。”

鐵男看著我,口氣柔和了許多:“我回去就讓阿龍發毒誓,他絕對不可能再傷害米林。”

“秋葉,謝謝你。”小糸躲開了我的目光,“還有……米林要拜托你多照顧了,下一場對陣津久武,他恐怕不能……”

“我會照顧他的。學長,即使……他不能上場,請你們也一定要贏!”

小糸點了點頭,突然,他直視我的眼睛,輕聲地說:

“秋葉,你和米林是互相喜歡的,對吧?”

完全冇想到他有此一問,我頓時呆若木雞。

“愛情,和籃球一樣,要堅持到底,不能放棄希望;若就此放棄的話……相愛的感覺,便等於已經完結了……”

正在目瞪口呆之際,走廊的另一頭,菱山急匆匆地衝了進來。

“我們還是走好了。”小糸微笑了一下,“秋葉,米林就交給你了。”

他的微笑很有深意,我明白他的想法,隻是,我真的太累了,太累了……

……

“綾香!”菱山扳著我的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哪裡不舒服?受傷了嗎……”

“冇有,我很好。出事的不是我,是……米林脇川。”我輕輕推開他,避開他關切焦急的眼神,小小聲地說。

聽到你的名字,他的手垂落下來,突然間,四下安靜了。

……

長久的沉默以後,他微微地笑了,自嘲道:

“四個小時,從満尾到這裡……我著急得快瘋了,以為你出了什麼事……結果……”

“我真是個傻瓜。”他拍了一下前額,把臉深深地埋在雙手裡。

“菱山,你聽我解釋。我今天遇見他,完全是偶然,後來我們碰到不良分子……是他救了我,為我受了傷……”疼痛的腳踝、疲倦的身體、昏昏脹脹的腦子……讓我完全失去了邏輯,語無倫次。

“你不用解釋什麼。”菱山抬起臉,目光裡滿是沉重的憂傷,語氣卻寒氣逼人——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麼冷淡的口吻和我說話,“我根本冇有權力乾涉你的自由,你就是喜歡他,我也管不著……”

這是什麼話?我心裡難過的同時,不免生氣——本來整個晚上情緒就糟透了,正是需要彆人安慰的時候,冇想到還要受自己男朋友的責難。

“你不相信我?”我不看他,冷冷地反問。

“我應該相信你嗎?”他也冷冷地以問作答。

“我累了,不想和你吵。”我一瘸一拐地向病房走去。真的是太累了,我無暇顧及菱山,連氣都懶得生了。

“喂,你的腳……”他欲言又止,不想表現出對我的關心。

“你管不著。”我根本冇有回頭,賭氣地說狠話,“從今以後,我的事再也不要你管!”

……

急診病房裡,你睡得香甜;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你愣神,也許是心有餘悸,也許是和菱山吵架委屈,我的眼睛就像開閘的水管,眼淚不聽使喚地流……就這麼坐著掉淚,直到睡意襲來,我伏在床邊,合上了沉沉的眼皮……

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你:頭上裹著紗布、臉上貼著OK繃、右臂綁著厚厚的繃帶,臉色雪白,眼神有些茫然……你已經坐了起來,背後墊著枕頭,一動不動地望著我發呆。

“哎呀!糟糕!”我突然跳了起來,一件製服從身上滑落,那是……満尾的製服?!

來不及想怎麼會多件衣服,我著急的是:你的吊針早該換了,而我卻一覺睡到現在……

可是,那個高高懸著的瓶子裡,半瓶藥液清明澄澈,散放出柔和的淡黃色光芒……

裡間走出一位護士小姐,我提出了心裡的疑問。

“換藥是我們的義務嘛。”她微笑著,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不過,昨夜確實有個男生幾次在空瓶之前來叫我們,喏,”她看著我拿在手中的製服,“就是給你披衣服的人哦。小姐,有這麼又帥又體貼的男朋友,你好幸運哦!”

我愣了半晌,突然什麼都明白了,拉開門衝了出去。

門外的長椅上,菱山穿著薄薄的襯衫,靜靜地坐著,雙肘撐在膝蓋上,把臉埋進手裡,安詳地睡著了。

——都說三角,是最穩定的幾何圖形,

那指的,一定不會是愛情。

在三個人糾結*的世界裡,

冇有對錯,不分輸贏,

無法折中,缺少公平……

神子落座冇多久,我便提出了告辭,那種壓抑的氣氛讓我心裡難受,我知道是自己心虛。

冇想到,他說要送我。

“秋葉小姐,一起走吧,我有些事情和你說。”

神子的眼鏡遮住了半個臉,反光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到大門口的時候,詫間媽媽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鼓勵地微笑著;在她的眼裡,我讀出了諒解、寬容、與憐愛……

鼻子一酸,差點又要掉淚。

坐上神子的車,長久的一段沉默。

他先開口了,似乎有些漫不經心:

“秋葉小姐,聽說你要結婚了?”

“嗯。今年六月。”我還沉浸在詫間媽媽最後的笑容眼神裡,心隱隱地痛。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他略略停了一下,“你知道嗎?米林脇川也要結婚了。”

我猛地轉過臉,看到的,依然是他冇有表情的麵容。

“真巧,他也是今年六月結婚呢——上個星期,我剛剛采訪完他回國……”他的口氣,宛若和不相乾的人聊家常,怕我不信,又補了一句,“對了,我現在在《東京體育特刊》擔任記者。”

晴天霹靂?當頭棒喝?似乎都不是。我聽到這個消息,並冇覺得多麼震撼,因為,在不見你的十年裡,我早已經千百次地想過這個可能性,如今,隻是知道它變了現實而已。

然而,我還是不能若無其事。

仿佛被慢慢浸入一潭深水,從微涼到冰冷,寒意一點點襲上、侵入、擴散、滲透、刺骨……一顆心漸漸被雪覆蓋、被冰凍結,一點點麻木……我隻覺渾身發冷,*戰抖,牙齒打顫,手腳冰涼……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這一下冇逃過神子的眼睛,他諷刺地笑了笑:

“怎麼,很驚訝嗎?”

我不喜歡他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雖然知道自己虧欠菱山,虧欠得太多太多,可是,他這樣的語氣令我不舒服。

“你以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我冇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一直恨我……你大可以痛痛快快吼我一頓,冇必要這樣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我情緒有些激動,不知道是因為神子的態度還是因為……你要結婚的消息。

神子什麼也冇說,專心致誌地打著方向盤;良久,他忽然犀利地說:

“我並不想侮辱你,也不想錯怪好人,隻是……我一直很想知道,當初,你究竟是真的難以抉擇,還是享受著他們為你競爭的*?”

我呆呆地望著他:原來……他一直這麼想我!閉了閉眼,我無從說起——恐怕,即使他給我一輩子的時間我也解釋不清:在當年那場三個人的愛情裡,我,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深巷遇劫的次日是周六,你堅持一大早出院,甚至連吊針都冇打完;長長的走廊裡,你走在最前麵,我在中間,菱山在後麵跟著。

醫院門口,你揚手截停一輛計程車,打開車門,看著菱山:

“你,送她回家。”

我看看你又看看他,你們對視著,空氣仿佛被凝固了似的,令人窒息。

“當然,這是我份內的事。”菱山落落大方,嘴角掛著一絲驕傲的微笑。

我冇法麵對這樣的情形,逃也似的鑽進車子;菱山也上了車,握緊了我的手。

關門的瞬間,你突然冷冷地對菱山說:“夜裡的事,謝了。”

哪有這樣的道謝?口氣又冷表情又臭。但我深知,從你嘴裡說出這幾個字,對象又是他,——是何等的艱難!

菱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微笑著說“不用”,很友善溫和的樣子。

突然他收斂了笑容,清清楚楚地說:“我做這一切,是為了綾香。”

“我不想欠你。”你淡淡地說,然後轉身離開,再冇看我們一眼。

“司機先生,請開車。”菱山坐好,為我扣緊了安全帶。

車子載著我和他疾馳而去,把你遠遠地拋在了後麵……

一路上,我都在思量該如何向菱山道歉,他為我做了那麼多,給我的感動,已經不是用言語能形容的;想到昨晚的惡劣態度,我心裡充滿了內疚和歉意。

到了我家樓下,我正欲開口,菱山忽然彎下腰去:

“來,我背你上去。”

“哪有那麼柔弱?我可以自己走。”故意用玩笑的口氣,借以抑製我隱隱的哭腔。

“先回家好好睡一覺,上點活血化瘀的藥;下午我陪你去醫院。現在,我要背你上去。”菱山蘊藏在溫和裡的固執,真是一點也不輸你。

望著伏在菱山背上的我,來開門的媽媽張大了嘴巴,握著長勺的右手停在了半空裡。

“伯母,您好,綾香的腳扭到了,我送她回來。”菱山還是一貫的自然大方。

“哦,好,好,裡麵請,裡麵請。”媽媽把我們迎進來,又招呼菱山留下吃早飯。

“伯父,伯母,我叫菱山豊住,是満尾高中三年級的學生。”餐桌上,菱山微笑著自我介紹。即使昨夜那麼折騰,他依然散發著優雅迷人的氣質,很快就虜獲了我搞文藝的父母大人的心。

……

“阿健,下午來接綾香去醫院啊。”送彆的時候,媽媽笑眯眯地,連稱呼都變了——就這麼輕易把自己女兒給賣了,真是冇有天理!

回到屋裡,媽媽一邊給我的腳上藥,一邊和我“閒聊”;爸爸在旁邊看報,卻一直冇有翻頁——我知道他支楞著耳朵在聽。

“綾香,剛才那個漂亮的男孩子是誰呀?”

“普通同學。”不想過早提及我們交往的事,畢竟,我才隻有十六歲。

“同學?他不是満尾高中的嗎?”媽媽有些狐疑。

“哎呀,是以前的學長……好了好了,您彆問了。”我開始撒嬌,借以轉移話題。

“唉,真是可惜!我還以為他是你男朋友呢。話說回來,這個男孩子真是不錯,人長得精神,氣質好,又是重點高校的高材生;最重要的是,他對人好啊,不辭辛苦地把你背上來,這個年代,冇有幾個男生能這麼吃苦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摟著媽媽脖子打斷了她的絮叨,“現在我想去睡一會兒行嗎,親愛的媽媽?”

然而,躺在床上,我卻輾轉反側,根本睡不著。

我和菱山間的風波,似乎就這樣無疾而終,但是,我的心境卻並不開朗,心底仿佛多了一個影子,正在不斷地擴大之中……

——對愛而言,握得最緊、最不肯放手的地方,往往,就是被愛傷害最深的地方。

在你出院的幾天後,川原便與曆史悠久的強隊津久武對陣,儘管安壽姐和小糸學長都勸你不要上場,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在比賽初段,津久武的3分頻頻得手,保持著領先的優勢;但十分鐘後,庵原學長開始發力:他多次盜球成功,繼而快速進行反擊,津久武無法跟上這種速度,頻頻犯錯,結果被川原一鼓作氣打得潰不成軍……在離比賽結束5秒時,倒黴的細山又因五次犯規被罰下場……最終,川原以111:79輕鬆取勝,順利突破第四回合,打入八強。

總結比賽的時候,大家都誌得意滿、興高采烈,安壽姐拿出比賽日程表,一臉嚴肅地說:“下一場……我們比賽的對手,是——満尾高校。”

大家的目光“唰”地投到了我的身上,我低下頭,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比賽的結果將決定川原能否*決賽。”安壽姐揮舞著紙扇,“所以,我們絕對不可以掉以輕心!”

因為備戰比賽,菱山也開始忙起來,他來看我的次數少了,電話卻依然每天兩個。聰明的媽媽終於知道了這個定時的電話來客就是送我回家的花樣男生,每次都搶著接,說要多聽聽他的聲音,還一再問我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然而,無論她怎麼問,我都一口咬定“普通同學”——本來就夠亂的了,我不想再添什麼麻煩。

一天晚上,菱山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洗澡,媽媽就跟他聊了起來;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麼,等我接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悶悶的,不大對勁。

在例行的關心問候之後,他忽然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

“綾香,你覺得和我在一起,是件丟臉的事嗎?”

“不會啊。”我覺得奇怪,心裡說和他在一起不但不丟臉反而是我有生以來最有麵子的事——儘管因為自尊,我不喜歡這樣的“有麵子”。

“那麼……你還是不相信,我能帶給你幸福?”

“……你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問?”我冇有正麵回答他,其實,我確實感受到了太多來自菱山的幸福;隻是,心裡總有一個角落,裝滿了深深的不安……

“……冇什麼。”他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如果你並不想公開我們的關係,我尊重你的選擇。”

……

掛了電話,我還是有些莫名其妙,隻覺得他的情緒十分反常。

“喂,在發什麼呆?是不是阿健向你告白啦?”媽媽喜滋滋地湊過來。

“告白?”我心裡湧上不祥的預感,“您是不是說什麼啦?”

“哎呀,我也是好心嘛,要他主動一點,這樣才不會永遠是‘普通同學’啊!”

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我的耳邊嗡嗡作響……菱山,菱山,菱山,我又一次,又一次殘忍地傷害了他呀!

第二天他再打來,我很想主動地解釋一下,可他卻絕口不提此事,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他依舊溫柔地關心我的飲食起居,不厭其煩地噓寒問暖。

然而,發生過的事終究是發生了,即使它們隻留下微小的陰影,即使這些陰影被我們用若無其事的表象掩蓋……一根稻草,分量很輕,放在駱駝背上並無大礙,但如果一根一根地壓上去,總有一天,最後一根稻草會將駱駝壓垮……

川原和満尾比賽的三天前,我和菱山之間,一場衝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那是一個陰天,天色鉛灰,氣壓很低。秉承下雨必送我的習慣,菱山來接我;時間尚早,我們就一起去圖書館自習。

菱山的學習效率是很高的,隻要一捧起書便專心致誌、爭分奪秒;現在,他為了備考東京大學,更是拚了命地學習,經常熬夜到很晚。有時看著他布滿紅絲的眼睛,我覺得心疼,勸他早點睡,他總是說:“綾香,我一定要考上東大,作一個有出息的男人!我要讓媽媽、妹妹和你為我驕傲,讓你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每每聽到這些,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的誌氣我是理解的,畢竟,我也是一個看重學習成績的“書呆子”……

那幾天因為訓練量的加大,他實在勞累,就趴在書桌上小憩片刻,我為他披上衣服,自己在旁邊看書。

看得入神,不知他什麼時候醒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怎麼了?不舒服嗎?”我有點擔心,最近他睡眠嚴重不足。

他不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我攤開的書和筆記。於是,順著他的目光,我看到了那些已經褪色乾燥、卻依然被我保護得好好的楓葉。

“這……是什麼?”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敢相信似地。

“楓葉。”我老老實實回答,心頭卻掠過一絲寒噤。

他又盯著它們看了半天,忽然猛地起身,收拾自己的書本,然後一把抄起書包就走。他翻弄紙張和推拉椅子的聲音很響,明顯是在負氣,引來全室人的側目;我尷尬極了,隻好跟著收拾東西,低著頭追了出去。

他走得極快,我隻有小跑才跟得上,這讓我懷疑平常那個陪我蝸牛漫步的人究竟是不是他。追了一路,到川原的大門口,他忽然停了,轉過身來冷冷地說:

“請你彆跟著我。”

旁邊有學生停了腳步,一副待看好戲的表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應該聽我把話說完。”我不習慣在公共場合做主角,暗暗希望能和他私下裡談,“我們換個地方……”

“說吧。”短促而冷漠的語氣,生生地將我的請求打斷。

“……?”我有些茫然。

“想說的話,請你現在說吧。”菱山略略冷靜,恢複了基本的禮貌,隻是……那些客氣的敬語從他嘴裡說出來,添了一份冰冷和疏遠的感覺,讓我心裡很不好受。

“就在這裡?”我環顧四周,圍觀的好事者愈來愈多了。

“是的,就在這裡。”他很認真地。

我幾乎懷疑他是故意要給我羞辱和難堪的,因為他曾是那麼善解人意,怎會不知道視自尊如命的我根本受不了這樣的窘況?可是,當看到他迷離的、籠罩著薄霧般的雙眼時,我發現裡麵盛滿了憂傷,深邃的、幾乎要流下淚來的憂傷。

“那些楓葉……不過是我隨手采摘的。”我低下頭,努力解釋著,“它們並冇有特殊的意義,什麼也不代表……”

旁觀的人開始小聲議論,猜測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手’嗎?”他忽然微笑了,手指著林蔭道邊高大的楓樹,“從那麼高的地方?”

那個淒涼而無奈的笑容,像一朵寂寞的荼靡,久久地綻放在他清秀俊美的臉龐上……

——癡情,絕情,也隻一念之間,守望成癡,未免傷心欲絕;

多情,無情,偏有一線相連,千般遺恨,索性萬事隨緣。

“或者說,你一直在利用菱山的愛,把他當成白癡一樣耍得團團轉,是嗎?”神子見我緘默不答,愈加聲色俱厲。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子的……”我拚命搖頭,淚水奪眶而出,我感覺昔日的菱山正坐在神子的位子上,哀怨地反問我;所有不堪的回憶,都在那一刹,翻攪著湧上心頭……

“秋葉,”菱山換了稱呼,話語中多了些自嘲的味道,“你一直把我當白癡是吧?你以為我像傻瓜一樣全心愛你,也會像傻瓜一樣,對任何事都冇有感覺?這片校園裡,櫻樹、楊樹、梧桐、銀杏……並不是隻有楓樹的,這個世界上,也並不是隻有米林脇川;可是,你的書本裡,卻隻有那一種葉子,你的心裡,也隻有那一個人!”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子……我心裡大聲呼喊著,我是喜歡你的,菱山,真的很喜歡你,我隻是,還不能完全漠視他而已……

可是,這些話我說不出口,旁觀者的七嘴八舌攪得我頭暈腦脹,尤其不能原諒的是,他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提及你的名字,提及我們微妙敏感的關係,這樣做,無異於向全天下宣告我單戀你,播下了日後無數蜚短流長的種子。我的雙頰像烙鐵般滾燙,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

“那又怎麼樣?!”我顧不了彆的,拚命維護自尊,“你太過分了菱山豊住!讓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就算冇有他我也不會喜歡你,從來都不喜歡你,我根本冇喜歡過任何人!”

本來該甩手走掉的,卻不知什麼原因,腳像被釘住一樣,我看著他漸白的臉色,呆呆地不能動。

“很好,你終於說了心裡話——從冇喜歡過我。”他呆了一下,苦澀地笑笑,閉了閉眼睛;片刻停頓後,他突然大聲、有力地說,“不過,讓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川原和満尾的比賽,我們是不會輸的,我會贏他,一定會徹徹底底地贏他!”

……

那天我冇有去7—11,一個人在醫務室裡呆了很久,鎖好門,關了燈,坐在地上,後背抵著門。

甩脫掉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看客實在不容易,我埋頭在膝蓋上,菱山的離去也帶走了我的氣力,我渾身軟綿綿的,欲哭無淚。

已經太晚了,因為是陰天,天色比平常還要黑許多,我摸索著離開。偌大的校園裡,空空蕩蕩,就像我被抽掉情緒的心,無所適從……

遠處,體育館門口傳來隱隱的喊聲,好像是細山的聲音:

“下次對満尾的比賽,我一定不會被趕出場!而且,我要比你拿更多分……”

負氣而去的人影看起來的確是細山,我漫不經心地想著。路過體育館的時候,裡麵燈火通明,我聽到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特彆想哭。

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你又在刻苦訓練,給自己加碼,或許細山會對你的默默付出驚訝而敬佩——雖然他打死也不會承認,對於我,一個從七歲起就在你左右的人,是太了解你成功光環背後的努力和堅持了。

如果是以前,或許我會在這裡等你出來,裝作不經意地撞見,以我的方式給你一句加油……但是現在,我能做的,就是悄悄地走開……

那天夜裡,積壓已久的雲終於不堪重負,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三天後,縣區體育館,川原對陣満尾。

這是一場重要的比賽。勝利的一方,即成為四間種子學校之一;失敗的一方,也就徹底和全國大賽無緣。

觀眾席上座無虛設。

我、歩美和安壽姐做賽前的準備工作。看台上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今年進軍全國大賽的……是誰呀?”一個男生站起來,高聲向觀眾喊著,還把手放在耳邊,作傾聽狀。

“満尾!満尾!満尾!”宏大的合聲如巨浪滔天。

“川原和満尾,名字雖然有點相似,但會勝出的是哪一方?!”

“満尾!満尾!満尾!”無數哨子、喇叭、敲擊的聲音隨之響起。

“全國級球隊的聲援攻勢果然不同凡響,好厲害啊。”歩美一邊係跳舞鞋帶子,一邊怯怯地說,“壓力好大!”

“満尾的部員很多,不單後備席容不下,連觀眾席都擠得滿滿的。”安壽姐抬頭看了看那群穿綠色運動衣的熱血少年,“満尾,畢竟是去年的第二優勝。”

我看了一眼,繼續低下頭整理藥箱,不說話。

“對不起啊,綾香,我忘了,菱山是……”歩美走過來,輕柔地說。

“彆提他。”我*發乾,說話有些艱難。

“你們吵架了嗎?”她先是困惑,後又恍悟,“是為了楓葉的事吧?我聽說了。菱山也真糊塗,你怎麼可能喜歡米林嘛,放心,到時候我去和他解釋。”

我詫異地抬頭,她眼裡純真的信賴就好像狠狠摑在我臉上的巴掌。

“你很擔心菱山吧?我理解的。”歩美拍拍我的肩,有些同情的意味。

其實,坦白說,我並不像歩美當初一樣,左右為難、艱於取舍,我的心是麻木的,麻木到近乎事不關己,好像誰輸誰贏都交由上蒼決定,我隻是靜靜地在等待那個結果的揭曉,冇有悲喜,也冇有任何期待……

我太自私,也太不負責任,逃避著麵對自己真實情感的機會……

川原出場了。

看台上小規模的騷動,我循聲找到了晴子和細山軍團,彼此間打了招呼。晴子一聲溫柔的“加油啊,細山同學!”立刻讓那個可愛的家夥找不著北了;而堂山,看著我的時候有些憂鬱,但很快就加入到對細山的冷嘲熱諷中了,讓我覺得那一絲憂鬱不過是錯覺而已……

“請多多指教!”,伴隨著那個我熟悉的、溫和有力的聲音,看台上的喧嘩沸騰到了頂點。

——一支高大威猛的隊伍,在菱山的帶領下,徐徐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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