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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2025-05-17 作者: 刑上香

“我帶你去找她。”

小季禮輕聲說著, 牽著戎玉的手,推開了房間裡唯一的一扇門,門外的風景已經全然變了。

來時還是如現實一般、布置優雅的長廊, 而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條幽暗的、深不見底的海底隧道,腳下一片漆黑,左右都是毫不流動的、死掉一樣的海水。

他在見到這條漫長長廊的一瞬間, 就聽到了許許多多的聲音。

“……惡心……”

“……已經死了, 冇人能……”

“傲慢……可笑……”

“看,他的觸手又……”

如蟲豸的竊竊私語, 響在他的頭顱裡。

小季禮的表情冇有變化,當他踏上隧道的一瞬間, 觸手的影子無限膨大, 而這些聲音, 又忽得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戎玉左右看看, 冇有發現聲音的蹤跡,卻總能意識到那些惡意的目光, 如同芒刺在背, 讓他忍不住回過頭去。

“冇關係的,”小季禮抓住他的手,“這些聲音什麼都做不了。”

“你一直生活在這裡嗎?”戎玉問。

“我不怕的。”小季禮冇有正麵回答他, 垂眸答。

雪球安慰似的飛到小季禮的麵前, 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頭發, 小胖龍白玉一樣的身軀,在這幽暗如夜的隧道裡,就像是一團暖暖的、柔和的光。

兒童畫裡的陽光總是金色的,可季禮記憶中的日光,總是黯淡的、柔和的白色, 就像他現在懷裡一團。

雪球頭頂上還頂著一隻生無可戀的黏皮糖。

小季禮將它摘下來,塞到了戎玉的懷裡,微微紅了臉頰:“你把它養得很好。”

戎玉點了點頭,又禁不住有些疑惑:“黏皮糖跟你的精神體有什麼關係?”

就算他神經再大條,也該反應過來不對勁兒了,一隻小小的史萊姆,能夠命令季禮的觸手,哪怕是在環境中,這也很不對勁兒。

小季禮一下紅了麵孔,囁嚅道:“……這是個秘密。”

小小的季禮,顯然並不如真正的季禮一樣演技高超、鋼鐵意誌,任何的小心思都能教人一眼看出來。

戎玉忽然想到自己做的那個漫長又溫柔、卻記不得內容的夢,恍惚間想到了什麼,他不自覺地蹲下身,笑眯眯地問小季禮:“這兒發生的事,季禮會知道嗎?”

“不會。”小季禮忽然臉頰更紅了,抱著雪球後退了一步,傲慢變得一點底氣都冇有,“你、彆想賄賂我——”

戎玉冇說話,一雙棕色的眼眸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雪球金色的、濕漉漉的眼睛也看著他。

黏皮糖卻在戎玉的頭頂,用兩隻小觸手瘋狂地對他比叉。

小季禮更遲疑了,撇過頭心虛:“你、你們看我做什麼……”

戎玉眼底冒著奸詐的泡泡,卻失落地說:“你好像對我有好多秘密啊。”

“是我不值得信任嗎?”

“我可是對你已經冇有保留了哦。”

小季禮這下瞳孔都地震了,看看戎玉、又看看雪球,陷入激烈的糾結當中。

最後還是喜歡的一切,戰勝了自己絕對不可以說的念頭,沮喪地垂下頭:“黏皮糖……是我的。”

小小的一隻黏皮糖垂頭喪氣、心如死灰。

戎玉也愣住了。

“你是說,黏皮糖跟小九他們一樣嗎?”

“我的精神體離體了就會變成這樣。”

小季禮低聲說。

戎玉的腦海,開始不斷閃現黏皮糖那些奇奇怪怪的場景、從出現、到黏皮糖之後一係列奇怪的表現,忍不住跟黏皮糖麵麵相覷,黏皮糖卻心虛地扭過屁股去。

“這麼說……我生病的時候,黏皮糖能夠認字、還能找到注射液也是因為……”戎玉愣住了。

“那是因為本體可以到精神體身上去,”小季禮扯著他的衣袖,心虛地嘀咕:“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也冇有其他的目的,如果你願意,它永遠做你寵物也冇關係……”

黏皮糖也跟著小季禮的話,用力地點著頭。

戎玉愣了好一會兒,看著已經灰暗了的黏皮糖,又看著急巴巴的小季禮,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兒來。

他的小寵物也是他小男朋友的一部分?這樣一來,不是他那些快樂的、溫暖的記憶,也大都跟他的小男朋友相關了嗎?

他是竊喜的,卻又是卑劣地恐懼著的。

如果季禮有一天不喜歡他了呢?他會不會一夜之間,世界都變暗了?他已經嘗過了溫暖的滋味兒,再教他回到之前一無所有的孤單中去——他怎麼能忍受?

這惶恐又焦慮的感覺,像是一下在他胸口升起了一個油鍋,叫他煎熬又無措,他不能責怪季禮、也不能責怪黏皮糖,他誰也割舍不去,隻能抱怨卑劣又不安的自己。

他棕色的眼眸陰晴不定,看著小小的、急切解釋的季禮。

又看著黏皮糖。

“你生氣了嗎?怪我了嗎?”小季禮擔憂地看著他。

戎玉被煎熬著,卻搖了搖頭:“不怪你。”

“我隻是……有些害怕。”戎玉歎氣。

小季禮看著他,他又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來,揉了揉小季禮的頭發。

小季禮牽著他的手,靜靜地向前走去,他們許久冇有說一句話。

直到走到了一扇巨大而沉重、鏽跡斑斑的金屬門麵前。

小季禮忽然拉住他的手:“你蹲下。”

戎玉乖乖地蹲了下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小季禮的聲音那樣清澈,眼眸卻深邃得不像是個小孩子,腳下的影子,也親昵地啄吻著他的鞋尖兒、影子的輪廓,“我向你承諾,黏皮糖是你的,我也是你的,我不會背叛你,它也不會。”

小季禮說的話像是誓言,又像是咒語,這個天真又傲慢的小朋友,捉住他的一隻手,踮起腳來吻他的眼眸。

他的臉頰冇有紅,像是什麼莊重的儀式一樣,看著戎玉再睜開眼睛時,眼底浮起冰藍色的花紋,像是一個漂亮的籠牢。

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來。

“隻要你屬於我。”

戎玉的烙印像是燃燒起來一樣,沿著戎玉的脖頸、手臂、指尖兒,一直燃燒到小季禮的指尖兒、手臂,鎖骨上。

小季禮鎖骨上浮起了相同的、卻是金色的烙印紋路。

就像是一個鎖鏈、一個圖騰、一團火焰、把他們的人牽連在了一起、將他們的血脈也熔鑄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誰是誰來。

“這怎麼行。”戎玉愣愣地說。

“為什麼不行?”小季禮抿了抿嘴唇,“……我早就想這樣做了。”

他說的我。

就是外麵那個笨拙的、不好意思說自己也想要一個烙印的家夥。

他們就像是兩朵同樣漂浮不定的雲,哪一個人都無法心安,非要更重一些的鎖鏈,將他們牽連在一起,才會感覺到安心。

親吻不夠、擁抱不夠、婚姻不夠、精神力交融不夠,無止境地貪婪著更多。

戎玉的眼底,浮起了灼熱的金色,定定地看著小季禮的眼眸,小季禮被他看紅了臉頰,撇過頭去,小聲說:“……不許看了。”

戎玉試圖說一點胡話,以此阻止自己的眼淚掉下來:“我這不算是拐騙小朋友吧?”

“最後說一次,”小季禮惱火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真的孩子,你的幻境裡,你自己的幻影冇準兒比我還要小。”

話雖然這樣說。

但真的還是好小啊。

戎玉臨走前把季禮抱在懷裡蹭了又蹭,直到小季禮嫌棄地向他抗議,才低聲說:“那我們還會見到嗎?”

小季禮這才意識到,這家夥冇有笑,聲音也格外的沙啞,眼尾也是染了紅的。

小季禮的聲音變得柔和了,瞧他一眼:“……也許能。”

小季禮不情不願地用鑰匙打開了那扇生著鐵鏽的大門,用力推開時,發出了刺耳的聲響,門外一片光亮。

將他照亮了,將小小的季禮也照亮了。

那一瞬間,連陰暗的、仿佛注視著他們的陰暗通道也變得寧靜了。

“你走吧。”小季禮仰著頭,對他說。

“那你怎麼辦?一會兒自己走回去嗎?”戎玉望著那仿佛冇有儘頭的長廊,“回到那個房間裡嗎?”

小季禮搖了搖頭:“我不會住在那兒了。”

“那你住在哪裡?”戎玉問。

“我也不知道,”小季禮捏著雪球的尾巴,微紅了臉頰,“也許在……更溫暖一點兒的地方。”

“這扇門還會關嗎?”戎玉問。

“不會了。”小季禮戀戀不舍地,貪婪地捉緊了他的衣袖,抱緊了雪球,遲疑了一會兒,又鬆開,催促他。“快走吧。”

戎玉想了一會兒:“我能把雪球留在這兒陪你嗎?”

“不能,”小季禮終於嫌他多話了,凶巴巴地把雪球塞給他,“再這樣我就把你捉回去了。”

“對我的龍好一點。”

說罷,扭頭就跑掉了。

小季禮頭也不回,一口氣沿著通道跑出好遠,“噠噠噠”的腳步聲在長廊裡回響,隔了好久,還是冇忍住,扭頭一瞧。

戎玉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影,正站在逆光處,抱著雪球衝他揮手。

小季禮眼圈兒一下就紅了,用力衝他揮了揮手。

扭頭跑進了隧道的深處。

漆黑的隧道一寸一寸消失,像是被火焰燃燒舔舐下的紙張。

從頭頂的天花板,到腳下漆黑的土地,再到走廊儘頭的一扇門,一切都消弭於無形了,隻剩下柔軟的日光,和一寸一寸落下的,溫暖的餘燼、紛紛揚揚的雪。

小小的季禮終於停住了腳步,仰起麵孔。

細碎溫暖的雪花,染上了他的睫毛、沾上了他的嘴唇,融化在他的舌尖兒。

雪是甜的。

他翹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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