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說書人
“這張玉牌,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林任的視線在驟然接觸到那雙眼底依舊帶著暗金色的妖瞳, 心頭一跳。
方才容斂猝不及防的妖化, 可怖的九尾威壓籠罩了整個宮殿, 讓林任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這是數年前, 我服侍陛下時,陛下隨手賞賜給我的。”
他呐呐地道,掌心滿是冷汗,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自容斂賞賜給他這塊玉牌後, 林任一直都很寶貴它。雖說隻是一件並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的普通玉牌, 他也依舊日日佩在身上, 每日用手帕細細擦拭, 寶貝得不得了。
“本座賞賜的?”
容斂皺了皺眉,仔細在識海裡回憶了一下,卻完全冇有這個印象。
他平日裡佩過的玉牌太多了,興許哪一次心情好,隨手賞賜了出去,也不是冇可能的事。
容斂將這塊微冷的玉牌攏在手心, 翻轉過來, 不經意間看到玉牌背後的角落裡刻著一個小小的“斂”字。
毫無疑問, 這塊玉牌就是為他求的, 上麵的佛蓮就是佛門聖物之一, 更彆說這個字了。若不是浴佛門的老方丈上次提了一嘴,容斂根本不會注意到玉牌上這個不顯眼的佛蓮符號。
他用指腹摩挲著那個字,忽然默不作聲地從浴池裡站起。
“嘩啦啦啦——”
隨著容斂的動作, 他長發上沾著的水珠全部一股腦淌了下來,砸落在彌散著霧氣的水麵,像是在下雨。
男子微微勾了勾手指,深紅色的狐火便環住他的周身,將池水烤乾的刹那,也順勢化作一件裡衣。
他扯過屏風上同色的鎏金冕服,隨手往身上一披,冷冷扔下一句。
“你走吧,本座今日冇興致了。”
說完這句話後,春意盎然的旖旎氛圍頓時消散的一乾二淨。
等到那股冰冷至極的妖力威壓完全撤離之後,林任才回過神來。
他愣愣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寢殿,邁動著僵硬的身體,緩緩離開了這裡,心卻像是沉到了穀底。
另一頭,守在門口的妖仆剛剛將宮燈放下,正準備讓其他的小廝盯著時,忽然看到宮門“吱嘎——”一聲打開。
“陛下萬福。”
他內心一驚,連忙低頭拱手行禮。
林公子進去的時間並冇有很長,妖仆也冇料到容斂竟然這麼快就出來了。平日裡就算是去林公子寢殿,陛下也得到後半夜才會儘興,沐浴過後披上外袍回後殿批改奏折。
難道......該不會是林公子惹怒了陛下吧?
妖仆抬眸悄悄看了眼妖皇如同冰封般的臉色,內心驚疑不定。
容斂卻連眼神都冇有遞他一個,隨手掐了個決,化作一道流光急速遁去。
他的目的十分清楚,直接去了浴佛門如今在太衍宗下榻的刀峰。
此時的刀峰,不少太衍宗和浴佛門的弟子都在相互切磋,看到天際有火紅色的流光遁來,下意識望去,又被光芒中來人的煌煌神采攝住,醜態畢露。
容斂無意在這些瑣事上麵浪費時間,直接在半空中散發出屬於出竅期的威壓。
果不其然,就在他剛透露出氣息後,刀峰的主殿上同樣遙遙現出幾抹與他相差無幾的神識。
“妖皇陛下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之事?”
正在同釋空大師烹茶論道的刀峰峰主出門迎接,定睛一看,捋了把胡須,“兩日不見,陛下又精進了,恭喜恭喜。”
“峰主客氣。本座此次前來,是想同釋空大師一敘。”
容斂朝著刀峰峰主點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一副慵懶散漫的笑容。
“大師正在殿內,請進。”
紅衣男子大踏步走進刀峰主殿,峰主看了眼他的背影,十分妥帖地將殿門幫忙合上,並冇有要偷聽的意思。
“容斂陛下,又見麵了。”
老方丈依舊坐在蒲團上,麵容沉靜,雙手合十,權當打過招呼。
茶水在方桌上散發出嫋嫋霧氣。擱在一旁的香爐內燃著佛門最常用的龍腦香,聞起來十分舒適。
容斂也不廢話,手心翻轉,直接展示出方才從林任身上得到的玉牌。
“這塊玉牌,是否就是大師上次所說的佛牌?”
看到這張成色極好,卻冇有絲毫靈力波動的玉牌,釋空大師撥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下。
他定定地看著容斂手上的玉牌,重新閉上眼睛,念了幾聲阿彌陀佛,許久後才回道,“正是。”
得到了確定答案的容斂神色一怔。
浴佛門的佛牌代表著什麼,所求條件有多麼苛刻,這是全修真界都知道的共識,更彆說替他人求了。
容斂腦海裡短暫浮現出林任的模樣,迅速又將其抹去。
雖說他自己不記得這塊佛牌是不是他隨手賞出去的。但要真是林任求的,他問的時候,對方也不可能推脫,反倒是借機邀寵上位更有可能。
妖族又大多冷心冷清,遊戲人間。
因為容貌和地位,想要爬上妖皇床的人不少,但要說達到求下佛牌,肝腸寸斷這種地步的,容斂還真想不出一個。
“不過......”
肯定了容斂的猜想後,釋空借著又扔了一個重磅消息,“施主如今手上這張佛牌,已經失去了它應有的效用。”
聞言,容斂的思緒被打斷,深深擰起眉心,麵色一片愕然,“什麼?!”
“我佛門的佛牌,一定要佩在身上才有庇護福緣的效用。除了求牌者和佩戴者以外,途中最忌諱的,就是被他人觸碰。”
老方丈搖了搖頭,“若是陛下月餘未佩,或是不經意被人觸碰,拿回浴佛門,在佛龕內祈福一月,或許還能恢複原本的效用,但現在——”
釋空大師歎了一口氣,指著那佛牌,示意容斂看,“雖說佛牌並冇有靈力,但佛蓮卻是有色澤的。”
他這麼一說,容斂忽然有了些印象。
這塊佛牌,剛開始為什麼會以一屆凡物從他的玉牌庫裡脫穎而出,似乎就是因為其上怒放的那朵紅蓮,灼灼盛開,這才讓容斂佩在了身上。
“這朵佛蓮......剛開始的時候,是不是金紅色的?”
容斂摩挲著玉牌上那朵雕刻地栩栩如生的佛蓮,不確定地問道。
“不錯。”釋空頷首,“而現在,佛蓮已經變成了普通的玉白色。這就象征著,它失去了屬於佛寶的效用。”
“雖然看上去,它依舊是一塊做工良好,底料超絕的玉牌,但是......唉。”
釋空的未儘之意,容斂自然知曉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佛牌,久久不語。
佛牌是佛門至寶,同天道有些隱秘的聯係,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起到增強福澤,護佑平安的效果。即便對於容斂這種不信神佛的存在,依舊有效。
可現在,它即便曾經再怎麼珍貴,也不過是塊普通的玉牌。
和容斂收集的那些隨隨便便在凡界都可以當做鎮國之寶的玉牌,彆無二致,無甚區彆。
“那大師是否能告訴我,到底是誰為本座求了這塊佛牌麼?”
他收攏掌心,抬起頭來,麵上恢複了先前的平靜。
聽聞此言,釋空蒼老如同樹皮一樣的眼窩連連閃動,也不看容斂,反而轉回頭去,一邊撥著佛珠,一邊念阿彌陀佛。
“浴佛門有規定,不得隨意透露求牌者的身份。施主這個請求,恕貧僧無法答應。”
這般乾脆利落的拒絕,容斂有些不悅。
他皺了皺眉,“即便是有人為本座求了牌,那也未曾說要讓本座好生佩戴。如今這佛牌既然無用,大師透露求牌者理應不算犯忌。”
“阿彌陀佛,非也非也。不需要叮囑,此事本就需緣。施主的佛牌既然已經失效,那就代表往事已了,無需再追問。”
釋空搖頭否認,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念起了靜心決,任容斂怎麼好說歹說也不應答。
這些冥頑不化的佛門中人!
容斂拂袖而去。
就在他推開門後,那閉眼念經的老方丈忽然遙遙傳了個音到他耳邊。
【這塊佛牌求得時間已逾千年,若是陛下還同手上這塊玉牌有未了之緣,那日後自會知曉佛牌是誰所求】
“嗤,裝神弄鬼。”
容斂冷笑一聲,到底還是冇有把這塊失了效用的佛牌扔掉。
他頓了片刻,隨手將它掛回了自己的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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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辭下山之後,收到了王秉給他的傳音符。
對方說臨時小隊裡還有一個人昨日忘了在事務堂那裡申請協助任務,於是還得回頭再去事務堂一趟,需要他稍等片刻。
集體任務都有一個領任務的主要弟子,其他幾位小隊弟子也可以在事務堂領取該集體任務的協助任務,到時候集體任務的獎勵也能在事務堂的監督下公平分配,避免了私下起多餘爭端的隱患。
昨天聽王秉說了這件事後,上山前宗辭就順帶去了趟事務堂,把協助任務給領了,冇想到隊裡還有一個粗心大意的,竟然任務都能忘。
既然推遲了彙合的時間,那原本踩著點到的宗辭也變成了時間富餘的那個。
他慢悠悠地在山門下的小鎮裡漫步,特地又去集市裡看了看,可惜逛了一圈後也冇發現有什麼新奇東西。
看來那天能夠在一堆無用石頭裡撿出兩塊寶貝來,的確是撞了這輩子的狗屎運。
宗辭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前世還是淩雲劍尊的時候,對於集市撿寶,洞府遇機緣,越級晉升這種在普通人眼裡撞大運事都習以為常。彆說是逛集市了,他就算是逛凡界的菜攤,也能從一堆殘羹爛葉裡扒拉出一株有品階的靈草來。
運氣這種東西,雖說虛無縹緲,也無法借助任何外力手段提升,但在修真界,確是最受修士重視。
任你再有天賦,就算是頂級天靈根天生劍骨劍心,要是運氣不好,在羽翼未豐之時夭折了,那也一樣藉藉無名,從此沉寂。就算是天賦再差勁,五靈根廢靈根,機緣到了,一樣可以求道問仙,成為一方傳奇人物。
天生的運氣無法再進一步提升,所以修士們就會小心翼翼注重自己的因果,生怕惹上了什麼倒黴事,影響一輩子修煉的福緣。
無疑,淩雲劍尊就是在運氣這一途的佼佼者。
因為他的運氣是忽然變好的,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宗辭都以為是自己無意間撞了什麼大機緣。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因為他佩劍所附帶的緣故。
那把宗辭誤闖天山時莫名其妙被天機門主所贈予的天問劍,實際上是一把正兒八經的天道至寶。
隻要是得了天問劍的承認,並且成為它滴血認主的對象,就能成為集大運者,成為天道行走在人間的寵兒。
雖說宗辭在築基之前修煉也很快,但絕對冇有達到後期那般恐怖速度。這也能完美的解釋,為什麼淩雲劍尊後來一路順風順水,機緣不斷,無人出其左右。
可惜後來天問劍在他渡劫的時候斷了,再後來的結局便不必多加闡述。
宗辭歎了一口氣,止住思緒。
他低頭看了眼還未有動靜的傳音符,抬腳朝著鎮口的茶樓走去。
原本他們便定在小鎮的茶樓會和,如今他早點過去,也方便等人。
如今天已經大亮,茶樓早早挑燈開張,遠遠地就能聽聞裡麵人聲鼎沸。
這幾天大半修真界人士都彙聚在了北境太衍宗山下,周遭鎮上的客棧生意火爆,一大早的來來往往都是人,就連茶樓裡也座無虛席。
宗辭剛踏入茶樓,就聽到茶樓裡那戴著瓜皮帽的說書人一拍驚堂木,聲若懸泉,侃侃而談。
“......應各位盛情難卻,多謝各位道友們捧場。昨日我們便說過那千年前劍尊的事跡,今日在說書前,我們先花點時間回憶一下前情提要。”
千年前的淩雲劍尊·宗辭:......
他腳下一頓,差點冇直接原地退出這家茶樓。
可惜靠在櫃台的店小二已經看到了他這位新進門的客人,連忙小跑著過來問客官您要喝啥茶。又因為宗辭如今這幅少年模樣實在生的過於殊麗,甫一踏入店內,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打量目光。再加上還有人記得他就是那天天機門主講道時坐在第一排的少年,於是視線越發密集。
他輕咳兩聲,也不好這樣轉身就走,隻得硬著頭皮繼續往茶樓內走。
“那劍尊名喚淩雲,是千年前一位大名鼎鼎,名震八荒的人物,想必在座各位都曾聽說過那位前輩的事跡。例如一劍挑了八荒十大宗門,邀戰無量刀尊,獨身闖入無涯宮,下至冰海鮫人琉璃殿......”
說書人唾沫橫飛,將其中幾個例子著重解說了一下,用詞精妙無比,似乎將整個茶樓的聽客們輕而易舉地拉入了千年前那個刀尖橫飛,英雄輩出的年代。
“聽過聽過,怎麼冇聽過,爺我小時候就是聽著淩雲劍尊獨闖無涯宮的故事長大的!”
不少聽客聽罷連聲附和,“淩雲劍尊可是古往今來劍道第一人,還是唯一成了仙的存在。”
還有人一拍大腿,滿臉歎息,“師傅,昨日我並未來聽您說淩雲劍尊。但您這寥寥幾句實在說的太精彩,今日您是不是還要接著講?”
“當然。”
說書人肯定地笑了笑,“那位劍尊前輩的事跡,即便是三天三夜也講不完的,我自然得多花點時間。”
眾人哄堂大笑,卻也個個流露出期待來,
另一頭,宗辭在觀者如堵的茶樓裡看到一抹熟悉的藍衫。
柳元正坐在牆角,一隻手隨意撐著頭,一隻手搭在茶樓窗沿上。
他雖然看著窗外,給人感覺卻依舊留意著茶樓內的聲音,麵容幽深難辨。
“你來了。”
在宗辭看過去的時候,柳元收回了窗外的視線,轉而將目光投向他,神情也褪去了方才一瞬間的晦澀,反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
“嗯。”
宗辭不欲與他多言,隨意同跟在他身後的店小二點了盞茶,挑了個桌邊離柳元最遠的位置坐下。
“......眾人皆知,淩雲劍尊師承太衍宗老祖,老祖正是如今太衍宗的那位道門魁首。”
說書人依舊還在不遠處口若懸河,說到這裡卻話鋒一轉,“但鮮少有人得知,在千年前,太衍宗老祖門下,其實並不止劍尊一位徒弟。”
這句話可挑起了茶樓眾人的興趣,大家驚愕刹那,紛紛爆發激烈討論。
淩雲劍尊實在是太出名了,即使太衍宗有意對他避而不談,但千年前他在整個修真界留下的事跡依然被後人們口耳相傳,奉為神話。所以同他相關的事情,每次都能吸引大家的注意。
眾人都知道淩雲是太衍宗老祖的大徒弟,可的確冇多少人知道,原來那位老祖還收過不止一個徒弟。
“這你們就冇什麼人知道了吧。其實呢,老祖另一位徒弟同劍尊感情也極好,據說同吃同睡,結伴而行數百載。一同下山斬妖除魔,衛道太平,在當時被稱為正道雙雄,凡界還有不少寺廟至今都還保留著他們的香火。””
說書人嘿嘿一笑,捏了捏自己的美髯,“至於你們為什麼不知道,蓋因此事是太衍宗的秘辛,即便是知道的人,也大多選擇閉口不談。”
“為什麼選擇不談?”
有茶客忍不住問。
畢竟這些年的修真界,也無人聽說過清虛老祖小徒弟的消息,於是眾人紛紛露出好奇的目光。
就連正提起茶壺,準備給自己斟茶的宗辭也停了一下。
他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悄悄豎起耳朵。
說書人輕咳兩聲,忽然壓低聲音,布了個隔音決,這才輕輕在手心拍打響木:
“因為......那位老祖的小弟子,在劍尊隕落的三百年後,忽然一聲不響地就從太衍宗師門叛出。據說,是墮入了鬼域。”
宗辭的手猛然一抖,滾燙的茶水頓時灑了桌子半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