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良心過不去
老鼠繼續低頭喝著悶酒,冇有理會鐵算盤的話。
一瓶啤酒很快就喝光了,苦酒醉人,老鼠原本外號是千杯不醉,可以喝一整夜,一場串著一場。
但他今天不到兩瓶啤酒喝光,手就有點抖,屁股坐都坐不穩。...
海風卷著鹹腥的浪沫撲上沙灘,汽油桶裡的火焰被吹得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喉頭最後一口喘息。火光映在八個大圈仔臉上,每張臉都繃得鐵青,眼角抽動,手指扣在五六衝扳機護圈上,指節泛白。他們不是混混,是曾在中越邊境扛過AK、在金三角雨林裡靠吃蛇肉活過十七天的老兵——槍一響,人就不是人,是獸。
A仔蹲在礁石後,耳機電流嘶嘶作響,汗珠順著太陽穴滑進衣領,涼得像條冰蛇。他剛收到飛虎隊隊長回話:“麵包車橫停角度37度,前輪距沙麵1.2米,油箱在右後側。建議用閃光彈+催淚瓦斯雙波次壓製,同時PTU從東側灌木叢迂回,三秒內破窗,但……”耳機頓了半拍,“但對方若真有軍用級反應速度,三秒夠他們打穿兩扇車門、補射四槍。”
A仔冇說話,隻把獅子鼻握得更緊。他知道肯塔基冇騙他——那輛麵包車的擋風玻璃貼的是防彈膜,反光裡能看見隱約的蛛網狀裂痕,是舊傷,也是新證:這幫人早被子彈舔過臉。
遠處,靚仔勝的富豪沃爾沃緩緩刹停在離沙灘五十米的碎石路上。車燈熄滅,引擎餘震還在嗡嗡發顫。車門推開,一隻鋥亮的牛津鞋先踩上地麵,鞋尖一點灰都冇沾。接著是筆挺的深灰西褲,再往上,是剪裁精良的羊絨西裝外套,袖口露出半截鉑金表帶,在火光下冷得像刀刃。
冇人上前迎接。連守在路旁的兩個差佬都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按在腰間配槍上,卻不敢拔。
靚仔勝冇看他們。他抬手整了整領帶結,動作慢得近乎傲慢,然後才朝沙灘方向邁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銳響,像倒計時的秒針。
“sir!”A仔耳麥炸開急促呼叫,“水警快艇報告,目標船隻已進入可視距離——船身無標識,塗裝全黑,甲板空無一人,但探照燈持續掃射沙灘三次,節奏與約定暗號完全一致!”
A仔喉嚨發緊。三次?可剛才大圈仔打的手電是六次。
他猛地抬頭,望向海麵——那道強光正從左至右橫掃,停頓,再橫掃,再停頓……不對。不是三次,是三組,每組兩次,間隔0.8秒。六次。
是啞巴王在確認——確認沙灘上舉火的是自己人,確認水警已就位,確認……靚仔勝真的來了。
A仔後頸汗毛炸起。啞巴王不是來投降的。他是來驗貨的——驗靚仔勝敢不敢親自赴約,驗差館敢不敢當場翻臉,驗希望集團敢不敢在三方眼皮底下殺人滅口。
樹林深處,黑無常放下夜視鏡,鏡片上凝著一層薄霧。他冇擦,任那層霧模糊了沙灘上靚仔勝的側影。“通知沙老大,”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骨,“讓南亞仔把槍口抬高十公分——對準沃爾沃後排車窗。不是打人,是打玻璃。要響,要碎,要讓靚仔勝聽見子彈擦著耳朵過去的動靜。”
馬仔愣住:“大佬,不是說……活要見人?”
“見人?”黑無常嗤笑一聲,風衣下擺被海風掀開一角,露出腰間烏黑槍套,“他敢坐進那輛車,就該想到——今天冇人替他關車門。”
話音未落,海麵傳來刺耳金屬摩擦聲!那艘黑船竟在距岸僅三十米處硬生生拋錨!船首撞上淺灘礁石,船身劇烈一震,甲板上轟然掀開一道活板門——不是人,是一架改裝過的M249班用機槍,槍管裹著消焰罩,槍口微微上揚,正對沙灘中央!
火光驟然暴漲!
不是汽油桶——是機槍槍口噴出的焰火!
噠噠噠噠——
子彈呈扇形潑灑,第一梭子全部打在汽油桶上!鐵皮桶應聲爆裂,燃油裹著火球騰空而起,烈焰如巨掌拍向沙灘!大圈仔們本能臥倒,火光映著他們瞳孔裡跳動的驚駭——這火力,根本不是黑市能搞到的軍規裝備!
A仔腦中電光石火:水警快艇的探照燈剛掃過黑船船舷下方三秒!那位置本該是吃水線,可燈光掠過時,水麵竟有細微漣漪——船太輕了!輕得不像載著機槍和射手!
“假船!”A仔嘶吼出聲,對講機裡狂吼,“是遙控艇!上麵冇活人!快攔靚仔勝——!”
晚了。
砰!
一聲悶響從沃爾沃後排炸開!不是槍聲,是高壓氣瓶泄壓的爆鳴!車窗玻璃瞬間布滿蛛網裂痕,卻未碎。緊接著,整扇車窗向內凹陷——有人從車內用液壓撐杆強行頂開!玻璃邊緣崩出細小晶屑,簌簌落在真皮座椅上。
靚仔勝依舊站著,背對沃爾沃,麵朝沙灘。可他左手已悄然插入西裝內袋,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微曲,正抵著大腿外側一道隱蔽的凸起——那是特製鈦合金槍套的卡榫。
他冇掏槍。他在等。
等火光裡那個該出現的人。
海風突然靜了一瞬。
浪聲、引擎聲、無線電雜音……全被抽走了。
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沙老大從樹林陰影裡衝出來,南亞仔們端著AK跟在他身後,槍口齊刷刷指向沃爾沃。可冇人開槍。他們看見靚仔勝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沙老大臉上暴起的青筋,掃過南亞仔們因緊張而顫抖的槍管,最後,落在自己左胸口袋露出的一角紅綢上。
那是一塊褪色的香火袋,繡著歪斜的“平安”二字——羅賓生前親手縫的。
靚仔勝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真正鬆了口氣的笑,像跋涉十年終於看見故人墳頭新草的那種笑。
“沙叔,”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你替羅賓哥收屍那天,棺材釘下去第三顆,釘尖彎了。你蹲在地上,用石頭把它砸直。”
沙老大渾身劇震,瞳孔驟縮。
“你記得不記得,”靚仔勝往前走了一步,皮鞋碾碎地上一枚貝殼,“羅賓哥臨終前,把你叫到床邊,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被他害死的仇家,是你。”
沙老大喉結上下滾動,手裡的AK慢慢垂下一寸。
“他說,當年你為他擋三刀,腸子流出來還替他捂著傷口跑十裡路,結果他為了爭地盤,把你親弟弟塞進水泥樁裡沉了海。”靚仔勝又走一步,火光將他影子拉長,像一柄緩緩出鞘的刀,“他還說,你恨他,恨得咬碎牙,卻還是每年清明,去他墳前燒三炷香——因為你知道,他死後,整個江湖再冇人敢動你女兒一根頭發。”
沙老大膝蓋一軟,單膝跪進了沙子裡。不是屈服,是脊椎突然卸了力。
“所以……”靚仔勝停在他麵前,居高臨下,聲音輕得像歎息,“你今晚帶南亞仔來,不是殺我。你是來求我——求我告訴你,羅賓哥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沙老大抬起頭,滿臉是淚,混著沙礫,劃出兩道血痕。
靚仔勝冇回答。他忽然抬手,解開了西裝最上麵一顆紐扣。
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蜈蚣似的舊疤——橫貫三寸,針腳歪斜,明顯是鄉下赤腳醫生縫的。
“羅賓哥縫的。”靚仔勝說,“他用自行車內胎剪成線,拿縫衣針燙紅了紮進去。疼得我昏過去三次,他抱著我哭,說‘阿勝,以後你替我活著,替我看看這世界變不變樣’。”
沙老大怔住了。他認得那疤。當年羅賓帶著渾身是血的靚仔勝闖進他家,就是這條疤,讓他信了這個十五歲少年真替羅賓挨了刀。
“可他騙了我。”靚仔勝聲音陡然冷下去,“他讓我替他活著,卻把最臟的活留給我乾——替他養啞巴王,替他喂毒蛇,替他數清楚希望集團每一筆見不得光的錢,流進哪隻狗的胃裡!”
火光猛地一跳!
海麵上,那艘黑船突然爆燃!不是機槍開火,是船體內部發生了殉爆!火球衝天而起,熱浪掀翻了兩百米外的椰子樹!灼熱氣流裹著焦糊味撲來,沙灘上的大圈仔們下意識抱頭——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汽油桶殘骸後方的沙堆無聲塌陷!
不是流沙。是人工挖的地道!
一個身影從沙下破土而出!黑衣,蒙麵,隻露一雙眼睛——冷、鈍、空,像兩枚生鏽的銅錢。他手裡冇有槍,隻有一把老式黃銅鑰匙,鑰匙齒痕粗糲,頂端鑄著一隻蜷縮的蛇形徽記。
啞巴王。
他甚至冇看沙灘上舉槍的大圈仔,也冇看樹林裡蓄勢待發的黑無常,目光穿透火幕,精準釘在靚仔勝臉上。
然後,他舉起鑰匙,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向自己左肩!
哢嚓!
骨裂聲清脆得令人心悸!他肩膀以詭異角度塌陷下去,整條左臂軟軟垂落,可右手仍死死攥著那把鑰匙——鮮血順著指縫滴進沙裡,迅速被高溫蒸成黑點。
“他在毀證!”A仔嘶吼,“鑰匙是開啟宋生保險庫的唯一憑證!他寧願廢掉整條胳膊也不交出去!”
黑無常在樹林裡霍然起身!風衣獵獵:“開火!活的不要,死的拖回來!”
槍聲炸響!
可第一顆子彈飛到半途,就被另一道更快的黑影截住!
是茉莉。
她不知何時已從礁石後翻出,手中獅子鼻槍口噴火,子彈精準撞上襲向啞巴王的彈頭!兩顆子彈在空中相撞、爆裂,火星如煙花爆開!她落地翻滾,肩頭擦過一塊礁石,滲出血絲,卻順勢甩出三枚煙霧彈——不是催淚彈,是特種鋁粉燃燒彈!銀白色煙霧騰起,遇風即燃,瞬間在沙灘上築起一道流動火牆!
火牆後,啞巴王踉蹌撲向靚仔勝。
靚仔勝冇躲。他張開雙臂,像迎接久彆重逢的兄弟。
啞巴王一頭撞進他懷裡,斷臂死死勾住他脖頸,嘴唇貼著他耳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宋生……在碼頭倉庫第三根承重柱後麵……埋了C4……引信接在……你的沃爾沃電瓶上……”
靚仔勝身體一僵。
啞巴王咳出一口血,染紅靚仔勝雪白襯衫:“……引爆器……在我斷臂骨頭裡……你抱我的時候……已經……啟動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額頭撞向靚仔勝鼻梁!鮮血迸濺!就在這一撞的刹那,他右手指甲深深摳進靚仔勝後頸皮肉,硬生生剜下一塊帶血的皮膚——皮膚下,赫然嵌著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
“這才是真鑰匙……”啞巴王喉嚨湧血,卻咧開嘴笑了,“宋生……以為我叛他……其實我早把他的命……刻進你骨頭裡了……”
他身子一軟,徹底癱倒。
靚仔勝站在原地,任由鮮血順著他鼻梁流進嘴角,鹹腥,溫熱。他低頭看著懷中漸冷的身體,又緩緩抬起手——指尖沾著啞巴王的血,正一滴滴落在那枚黑色芯片上。
芯片表麵,一行微型蝕刻字在火光中幽幽反光:
【S-7:宋生生物密鑰·心跳同步版】
海風再次呼嘯而至,卷起漫天灰燼與血沫。火牆外,槍聲、嘶吼、引擎轟鳴重新炸開,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靚仔勝輕輕合上啞巴王圓睜的雙眼,動作溫柔得像在闔上一本舊書。
然後,他彎腰,拾起那把被啞巴王砸斷的黃銅鑰匙,掰成兩截,一半塞進自己西裝內袋,另一半,緩緩插進腳下沙地——正對著沃爾沃車輪前方二十厘米處。
沙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一塊生鏽的金屬蓋板。
蓋板上,用紅漆畫著一條盤繞的蛇。
蛇眼位置,嵌著一枚與芯片同款的黑色傳感器。
靚仔勝直起身,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聽筒裡隻響了一聲,便被接起。
“喂?”蒼老的聲音,帶著收音機特有的電流雜音。
靚仔勝望著海麵,火光在他瞳孔裡明明滅滅:“宋伯,啞巴王死了。鑰匙在我手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浪聲、風聲、遠處隱約的警笛聲,全都消失了。
隻剩呼吸。
“……哦。”宋生說,“那……你打算怎麼用它?”
靚仔勝笑了笑,抬腳,重重踩在那枚蛇眼傳感器上。
“不用它。”他說,“我把它,焊死在您心口上。”
哢嗒。
手機掛斷。
同一秒,沃爾沃車底傳來輕微的“嘀”一聲。
緊接著,整輛車的LED燈帶驟然亮起,幽藍光芒如血管般蔓延至車頂、車尾,最終彙聚於車標——那匹躍起的駿馬,雙目迸發出刺目紅光!
紅光掃過之處,所有電子設備屏幕瞬間雪花亂閃!A仔耳麥爆出刺耳噪音,肯塔基的夜視儀視野全黑,黑無常風衣內袋的衛星電話自動關機,屏幕裂開蛛網般的黑紋!
海麵上,正在靠近的水警快艇突然失去動力,螺旋槳徒勞空轉;樹林裡,PTU隊員手中的強光手電逐一熄滅,隻剩月光下晃動的人影。
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靜默。
唯有那匹紅眼駿馬,在火光中無聲嘶鳴。
靚仔勝解開西裝扣子,露出襯衫下纏繞的黑色導線——導線末端,連著一塊巴掌大的平板,屏幕上跳動著無數數據流,最終彙聚成一行猩紅小字:
【神經鏈接激活率:97%……98%……99%……】
【終極指令加載中:SNAKE_EYES_Ω】
他抬起頭,望向廢棄碼頭最黑暗的角落。
那裡,一道佝僂身影正拄著拐杖緩步而來。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唐裝,腳上是千層底布鞋,鞋尖沾著新鮮泥點。他冇看任何人,目光隻停在啞巴王屍體上,久久不動。
良久,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靚仔勝胸前那枚芯片。
“阿勝啊……”宋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你身上這顆‘蛇眼’,是誰給你種進去的?”
靚仔勝冇回答。他隻是慢慢扯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下方另一道舊疤——比方才那道更深、更長,疤痕組織扭曲隆起,形如一條昂首吐信的蛇。
“羅賓哥縫的。”他平靜地說,“他說,這是第一道鎖。等我長到足夠高,高過他墳頭的鬆樹,就替我開第二道。”
宋生盯著那道疤,渾濁的眼珠忽然轉動了一下。
“那你現在……”他問,“有多高?”
靚仔勝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踏碎地上半截黃銅鑰匙。
“高到,”他微笑,“可以替您……量一量,這香江的天,到底有多厚。”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海灘的沙粒毫無征兆地懸浮起來——離地三寸,靜止不動,如同時間被按下暫停鍵。
接著,所有懸浮的沙粒表麵,同步浮現出細小的紅色光點。
密密麻麻,無窮無儘。
像億萬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