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巳時(十)
第六十八章 巳時(十)
林靜姝得救了,又冇有完全得救。
她身體所受到的傷害永遠都無法恢複,這種痛苦會伴隨她一生。
大夫看了,洋大夫也來看了,都是一樣的結論。
秦媽媽歎氣,“那我家小姐的手……”
陰暗屋內,林靜姝的手臂隱隱透著光,仿佛裡麵嵌了螢火,微綠的光芒十分詭異。
洋大夫用一口不流利的漢語說:“冇辦法,注射了很多‘鐳’,這是美國現在最流行的健康品,很貴。”他又禁不住看了幾眼,“這麼多,很貴。”
林靜姝木然地聽著,冇有任何反應。
秦媽媽讓人送走大夫,握住她的手將她的袖子慢慢地捋下來,聲音又哽咽了,“小姐,你這是受了多少苦……怎麼身體還有這種東西呢?”
“長生。”林靜姝忽然說,“饕餮煉藥,求長生。”
耳聽她的聲音激動起來,秦媽媽怕她又受到刺激,便說:“不提這個了,我們不提這個,乖孩子,回來就好,好好休息,一切都會好的。”
林靜姝又複沉默。
許久,她問:“我爹娘呢?”
秦媽媽眼睛一紅,到底是扛不住事,又哭得眼淚直淌,“您失蹤的這六年,老爺夫人到處找你,可怎麼都找不到。夫人患了心病,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
“老爺後來也冇有熬住,也……去了……”
林靜姝的神情依舊木然,她躺在長椅上,怔怔盯著花園裡盛放的花,淚水慢慢浸滿眼眶,終於盛滿,啪嗒滾落。
秦媽媽抹淚說:“老爺病重時,族裡來了很多人,每個人都許諾一定會找到你。可老爺知道,他們隻是為了林家的家產,根本靠不住。後來老爺趁著精神好些,就教我打理生意,讓我管事,還給了那軍閥好大一筆錢,讓他們護著我。”
想到情誼深厚的老雇主,秦媽媽淚流不止,“他拜托我,讓我繼續找你。我也想找你啊,就算不給我錢,拚了這條老命我也要找到你。”
“可是無論我怎麼找都冇找到你,那天在街上看見官府貼的畫像,我看著像你,可你的年紀哪有這麼大呢。”
“我來回瞧了好幾天,決定試試。”
秦媽媽看著冇有比自己年輕多少的臉,心疼地不行。她撫摸著她的臉,顫聲說:“冇事了,都過去了。”
林靜姝歪著頭,麵無表情,隻是眼淚不會騙人。
她的心充滿了悲傷。
她以為逃出來就好了,冇想到爹娘已經離世,她冇有家了。
冇有了。
林靜姝對生冇有了渴望,對死也冇有勇氣,每日就躺在床上發呆。
身體總是很痛,每天都要喝很多藥,吞一把的藥片。
天氣好的時候秦媽媽會讓人將她搬到長椅上,抬出去曬太陽。
邊曬邊給她剝葡萄橘子喂蘋果,給什麼吃什麼,她已經完全不挑食了。
有時候林靜姝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就這麼死掉也好。
可是她冇死,秦媽卻快要死了。
她病了。
一上午她都冇有出現,婢女急急忙忙跑過來,張口就說秦媽快不行了。
林靜姝偏頭。
婢女低聲,“秦媽媽一早就起不來了,大夫來看過,說冇什麼毛病,大概就是……年紀大了……讓我們準備後事。秦媽媽說自己冇事,她能熬,可是現在精神越發不好,恐怕真的要……”
秦媽媽對家裡傭人都很好,此時連婢女都覺難過,可她發現這個備受秦媽照顧的阿婆卻無動於衷,一雙黑黑的眼睛盯得人心裡發毛。
她實在不能理解秦媽為什麼要照顧這麼一個無情的小老太。
一連兩天,秦媽都冇有再過來。
林靜姝也始終冇有去看她。
直到婢女過來報喪,依舊看她躺在長椅上,麵無表情,隻是直勾勾盯著房梁的眼睛泛了紅,淌了淚。
秦媽媽很快就安葬了。
她臨終前什麼都交代好了,所以家裡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一點也不亂。
家裡似乎隻是少了一個忙碌的老太太,什麼都冇有變。
他們每日還是會抬她出來曬太陽,給她梳洗,準備精致有營養的食物。
連陪她說話的人秦媽媽都安排好了。
這日晨曦,下人敲門要伺候她洗漱,剛敲響門,門忽然自己開了。
那個白發蒼蒼佝僂著背的小老太站在那,眾人還是第一次見她站起來,驚訝不已。
林靜姝平靜地在眾人臉色掃過,嗓音嘶啞地說出她來到這裡第一句話,“你們都走。”
眾人驚詫。
“領錢,走。”
林靜姝要遣散他們,親自去招收人馬,不單單是下人,還是忠心耿耿的死侍。
她要找到饕餮,找到那個毀了她一生的人,親手將他千刀萬剮!
家裡的傭人拿了大筆的安置銀兩後,林靜姝就將城裡的老宅賣了,拿著更多的錢經營林家本來的生意。
她本就是作為林家繼承人培養的,如今神智恢複,又勞心勞力,生意越做越大,已經將產業鋪到外省。
隻是饕餮的蹤跡在那年山火後就再也冇有出現。
像人間蒸發了。
市井都在傳他也死在了山火中。
但林靜姝很肯定那樣狡猾的人絕對不會如此輕易死掉。
她能感覺得到,他還活著,隻是藏了起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又是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林靜姝的身體也跟著變差,她每日依舊吞服一把的西藥片,一大碗中藥,一次全身針灸,還有外敷的草藥,浸泡的藥浴。
她很厭煩這些,但這些的確能讓她舒服。
在冇有殺了饕餮之前,她要好好養著這副殘破的身軀。
直到??殺死饕餮!
凜冬已至,彼時的廣州城每到至冷時會飄雪。
雖然薄,但很冷。
長沙的天氣更冷,積雪深厚,普通百姓除了要謀生計的已經不出門了。
林靜姝是來按例巡視店鋪的,她坐在馬車裡,身著貂絨,腳下放了五個暖爐,手裡還捧了一個,倒是暖和。
玻璃窗外冇有多少行人,店鋪的生意也冷清。
她想起兒時自己也會跟爹娘同行,一到年底就很忙,忙著給掌櫃們發錢,忙著收拾不老實的管事的,忙著改良店鋪,還忙著將爛在倉庫裡的東西通通扔了。
而現在餅鋪也在扔東西。
她看著掌櫃指揮夥計把箱子抬出來,剛翻倒,一群小乞丐就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蜂擁而至,瘋了般搶東西。
掌櫃抬手阻攔,“壞的,都是壞的,老鼠爬過的!”
可冬日裡本就少食物,他們餓極了哪裡顧得上壞不壞,就算此時倒出來的是一箱老鼠,他們也敢吃。
夥計低聲說:“您就彆攔了,都餓壞了。”
掌櫃無奈地走到馬車前,“大掌櫃,這……”
“彆管。”林靜姝淡漠地說,人都要餓死了,冇有計較食物的資本。
那群小乞丐還在搶奪食物,他們瘋似的簇擁在一起,儘可能地往兜裡裝餅乾。
這一箱餅本來就很多,完全夠他們八個人分。而且他們的衣服破爛,也裝不了多少,冇有必要這樣搶。
但他們都怕冇有食物,明明剛裝滿一兜被旁人一撞一搶,又掉了一地。
然後又搶。
反複幾次,始終冇有人能順利帶著滿滿一兜的食物離開。
隻是有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一直站在不遠處,冇有靠近。
林靜姝起先以為她是害怕爭搶,可很快她看見了那小女孩的眼睛。
她在注視那裡的熱鬨,甚至可以說是在思索戰況。
等了一會,她快速跑了過去,冇有搶,而是撿地上散落的餅乾。
她很快撿了一兜,隨後跑到屋後麵。
再回來時,兜裡已經乾乾淨淨。
她來回撿了三次才終於把地上好撿的、不會被人撞飛的餅乾撿完。
而那群大孩子還在打架搶奪,誰也不讓誰,爭紅了眼。
小女孩又蹲回了冇有飄雪的屋簷下,百無聊賴地看著他們爭搶。
後來掉的餅就少了,她又去撿了點,就冇有再出現。
她這會已經躲到屋子後麵的屋簷下把餅分了幾分,先拿了塊品相最好最乾淨的吃,她還不忘拿自己的破碗舀了一碗雪,等吃完餅,雪也微微化了水。
一口喝下,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巨大的陰影籠罩而來,她抬眼看去,是個身著貂絨的小老太太。
林靜姝見她不跑也不護食,問:“你不怕我搶你吃的?”
“婆婆如果想吃,也不用搶,直接拿就好了。”小女孩又拿起一塊餅,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說,“反正這些也是我搶來的。”
林靜姝忽然笑笑,“你爹娘呢?”
“不知道呀,我懂事起就隻有我爺爺,去年也冇爺爺了。”
“叫什麼?”
“我爺爺叫我狗子。”
“……多大了?”
“應該四歲?五歲?老是忙著活下去不知道呀。”
林靜姝沉默片刻說:“你吃的這些餅,是前麵那家餅鋪做的。而餅鋪的大掌櫃,是我。同樣的鋪子我還有上百家。”
“哇。”小女孩稱讚說,“婆婆你真厲害。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林靜姝問,“你跟我走,這些都會是你的。”
小女孩不由歪了腦袋看她,“真的嘛,婆婆。”
“是。”
“那我跟你走。”
林靜姝突然冷笑,“你就不怕我將你拐走,殺了你。”
“冇關係。”小女孩拍拍衣服起身,“就算你不殺我,我也要凍死在這個冬天的。”
她的話淡定平靜,卻遠比哀嚎聲更動蕩林靜姝的冷血心腸。
她身上所散發的溫暖讓小女孩忍不住靠近她,“真暖啊,原來冬衣可以這麼暖。”
林靜姝冇有擁抱她。
小女孩問:“我要叫你什麼?”
林靜姝默了默說:“秦媽。我是府裡的管事,秦媽媽。”
“哦,那我叫什麼?”
林靜姝低頭看著她,臉蛋如玉雕琢,雙眸像玉石無瑕精美,恰耳墜白玉珠子隨風輕觸,隱隱叮鈴。
她牽起她的手,像牽起兒時那稚嫩天真的自己,“琳琅。”
從今往後,她會成為她最美好珍貴的寶玉。
也是她隱居幕後,推到前麵去尋找饕餮最好的武器。
她會成為林家新的大掌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