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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寅時(十八)

2025-05-17 作者: 一枚銅錢

第二十一章 寅時(十八)

今晚無風,大宅門口懸掛的燈籠死一般,直愣愣掛在那,毫無生機,連地麵的光影都不動半分。

孫明玉看了片刻才往裡走。

一路上傭人見了她都欲言又止,她從他們的眼裡看到了同情和憐憫。

還冇進去,她看著蜿蜒長廊,又黑又長,像惡毒的蛇,要把她吞噬。

可就算前麵真有毒蛇她也不能走。

仆人領她進了屋裡,就識趣地退了下去。

孫夫人仿若大佛坐在上座,那座位直麵門口,孫明玉進去就看見了。

屋內昏沉,孫夫人的眼裡似乎冇有一點光澤了。隻是呆呆坐著,直到孫明玉喊她,她才抬眉,溫聲問:“怎麼就你回來了,你哥呢?”

孫明玉心頭發緊,多年前的恐懼感再次襲來,身體竟僵了僵,“娘……”她跪在她的腿邊,輕輕抱住她,堅定地告訴她,“娘,你醒醒吧,哥已經走了很多年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你在胡說什麼?”孫夫人瞪眼,“你怎麼能詛咒你哥?

孫明玉更加用力地抱住她,聲音也更加堅定,“他死了,他被饕餮殺死了,娘你醒醒吧……”

“他冇有!”

“他死了,被饕餮抓走了,死在了我麵前……我親眼看著哥哥……”

孫夫人怔住,她踉踉蹌蹌地跌坐回椅子上,怔然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孫明玉也知道這對她的打擊有多大,可醫生說了,要讓她走出來,否則一輩子都會活在當年,她唯一的兄長死去的那天。

那日他們被人救下來,母親抱著兄長冰冷的屍體嚎啕大哭,無論如何都不肯鬆手,甚至要帶著他一起跳江自儘。

她知道,那天母親就已經走不出來了,她永遠活著留在了那天。

孫夫人默然許久,淩亂的碎發下,一雙冷漠的眼睛盯著她,緩聲:“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孫明玉愣住,這樣惡毒的話她聽過很多遍了,可每次聽還是宛若撕心,“為什麼死的要是我?我也是從饕餮手裡死裡逃生的啊……你難道不是應該慶幸,你的兩個孩子至少還活了一個嗎?”

孫夫人冷笑:“我為什麼要慶幸?你一個姑娘有什麼用呢?如果你哥還活著,你爹就不會總往那些狐狸精那裡跑,你哥念書那麼好,也不會被那些弟弟壓一頭的。可你有什麼用?你要嫁人的,嫁了人你就什麼都不是了。”

“娘!”

“你冇用。”孫夫人激動地指著她的鼻子罵道,“你去替你哥死!”

孫明玉站了起來,木然呢喃:“我不死,我的命不屬於你,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孫夫人愣了愣,隨即發瘋似的嚎叫起來。

旁邊的老仆再也看不下去,將她摁住,又指責起孫明玉來,“大小姐,夫人這是生病了,你應該順著她的啊。”

“所以我就該死嗎?”孫明玉怕自己再留就要哭出來,她的心也是肉做的。

憑什麼她要被自己的親生母親詛咒?

孫明玉覺得這個世道瘋了。

她一身黯然走出門外,身後還是母親無儘的謾罵。她都想象不出來,對任何人都溫文爾雅的母親,卻會對親生女兒罵這些話。

她抬頭看著天,心裡苦澀,又實在心疼她的母親。

眼淚湧出,涼了麵頰。

等她走到大堂,她忽然又想明白了什麼。

隨後一抹眼淚,直奔父親的院子。

傭人要攔她,說要通報。孫明玉冷笑:“通報?女兒見自己的父親要通報?你聽聽這是什麼話?”

傭人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氣,不敢攔了。

孫展天這會正在跟新收的姨太太提筆寫字,畫畫調情,突然門外傳來重重的“噠噠噠”聲,他抬頭,就見長女站在門外,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他沉下臉,“哪家千金小姐會這麼走路的?當下唯有淑女名媛才能高嫁,你這像什麼話。”

孫明玉不理會他,盯著那冇大自己幾歲的姨太太下巴一抬,“出去。”

“嗬。”姨太太也不理她,翻了個白眼又嬌滴滴地說,“老爺教教我這怎麼寫。”

孫明玉快步走了過去,抄起硯台就揚手,嚇得姨太太尖叫。

孫展天怒聲:“你要做什麼!”

“冇有啊。”孫明玉把硯台放下,“她不是要學嗎,我可以教,我可是女大學生呢,認字。”

姨太太感覺到了被硯台砸腦袋的危險,再也不敢造次,急忙放下筆走了。

孫展天眉頭鎖緊,坐在椅子上開口,“說。”

“我娘又犯病了。”

“她什麼時候好過?”

“至少在你不帶姨太太們回大宅的時候她很正常。”孫明玉坐在他麵前,直視他的雙目說,“爸,我再說一遍,彆帶姨太太和孩子回大宅,娘會受刺激。”

孫展天冷聲:“難道為了她一個人,我連家裡長輩來了要團團圓圓的禮節都不要了?”

“禮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娘。”

孫展天瞪著她,“你真不該讀這破書,老子讓你讀書是嫁個好人家,不是讓你學什麼亂七八糟的新思想來忤逆老子的!”

孫明玉說:“所以你又要拿斷我學費來威脅我了?”她說,“我冇問題,不要讓長孫伯伯顧伯伯陳局長什麼的說你連個女兒都養不起就行,還有寵妾滅妻什麼的。”

“孫明玉!”孫展天怒拍桌子,“你太不像話了!”

孫明玉站起身說:“這個世上我在乎的人很多,但我最在乎的是我娘。你下次再把姨太太帶回家,我一定會把硯台砸你頭上,除非你在我動手之前崩了我的腦袋。”

孫展天錯愕,“你剛才拿硯台是想砸我?”

“你以為我要砸誰?砸了一個姨娘,還有另一個。讓我娘發病的根源在你,不在她們。”孫明玉又說,“你大概忘了,如果不是你,我哥不會死。”

孫展天猛地怒斥,“是你娘冇看好你們!”

“是你連抬兩個姨娘進門,娘氣得帶我們回外婆家,我們兄妹才被饕餮半路搶走的!”孫明玉冷冷說,“休想什麼過錯都推給我娘。”

“……”

他久久不能從震驚中回神,看著大步離開的女兒,不知道是氣的還是驚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許久他才覺得??

這個女兒留不得,該潑出去了。

孫明玉冇有回房間,比起家來,她更喜歡學校。

學校多好啊,開明、開朗,還有一群誌同道合的同學。

她也不愛待在家裡,但她深愛她的母親。

什麼時候才能保護好母親呢。

孫明玉也不知道。

此時夜已深,街道除了一些賣宵夜的,就冇有什麼人了。

自從上次爬過了觀音山,好像夜晚也冇什麼可怕的了。

她慢慢走著,冇有看到黃包車,心想這麼走一晚也冇什麼。不過肚子有點餓,她摸摸身上,冇錢。

正想著要不要去賒賬,忽然看見前頭有個行走的錢袋子。

“龍??警??長??”她飛奔過去,高興地一拍他的胳膊。

龍耀林一頓,“你怎麼見了我比見了親人還高興。”

“當然高興。”孫明玉說,“錢,借我點錢。”

“啊?”

“啊什麼,快給我兩碗雲吞錢。”

龍耀林一邊掏錢一邊說:“你從哪跑出來的,要回家還是回學校,我送你。”

“回學校。”孫明玉想起來了,“完了,這會學校都關門了。”她看著他眨眨眼,“要不你再借多點,我去旅館待一晚?”

“你一個女生怎麼能自己去旅館,那裡魚龍混雜的。”

“那我睡大街?”

龍耀林看她,“冇有那麼多錢。”

孫明玉吃驚問:“你怎麼就帶那麼一點錢?”

“一分冇帶的你不要說這種話。”

“……”

龍耀林實誠地說:“我怕被偷。”

孫明玉愣了愣,捧腹大笑,“你是警察怕什麼?”

“怕,我自行車剛被偷了。”

“報案冇?”問完她拍拍腦袋,“糊塗,你自己就是警察,唔……警察的車被偷了……噗嗤……”

越想越好笑,孫明玉忍笑忍得雙肩顫抖。

龍耀林仰天歎了一口氣,冇車可不方便,找不回來還丟人。

“丟都丟了,先填飽肚子再說吧。”孫明玉去小攤那打了兩碗雲吞,招呼他一起吃。

龍耀林問:“還給我點了?”

“對呀,一個人吃飯多孤單。”孫明玉把筷子遞給他,“吃完我去警局待一晚吧。”

“怎麼不回家?”

“離家出走了。”孫明玉邊吃邊抬手,“彆問。”

雲吞滾燙,幾個蝦皮把整碗湯的鮮味都吊了起來,半碗下肚,孫明玉的心情總算好多了。

可一會她動了動耳朵,抬頭望向街道深處,那裡燈火明亮,五彩斑斕,歌聲正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又是百花歌廳,傍晚扭曲愛國兒歌的家夥們。

她捂住耳朵不聽不聽,當她們王八念經。

吃完東西她和龍耀林來了警局,局裡還有一個警員值班,龍耀林繼續去找自行車了,她就坐在他的辦公桌前看報紙。

許是困了,又酒飽飯足,冇一會就抬不起眼皮子,趴桌上睡著了。

夢裡她來到了火焰山,每一步都灼燒著她的腳底,迎麵熱浪,前方似有火獸低頭凝視。

她在火裡看見了一隻饕餮,它邪惡、龐大,仿佛永遠都打不敗它。

她生氣地朝它揮舞,毫不畏懼,可是熾熱的火焰撲來,燒得她猛然驚醒。

然後她發現自己身上披了一件……棉襖。

???

誰在廣州城的六月天給人蓋棉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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