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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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臉倦容的錞子保持著使臣應有的禮節笑容和不丹的禮賓使寒暄。剛準備回身介紹一行成員時,發現麵前的禮賓使的表情有些複雜。循著視線而去,錞子的心抽了一抽,後麵還有一隊人冇有下馬!——你想在不丹的地盤一逞軍威嗎!?
錞子一邊腹誹一邊瞪視的是一個身著絳紅武士勁裝的領頭人。雖然他的衣服被風沙折騰一番有些變色,但還不至於掩去和這紅色相匹配的咄咄英氣,如炬的雙眸有些邪獰,讓站得不甚近的不丹禮賓使一陣揣測,尋思著在自己的禮賓名單裡有哪個是如此傲然的人物。
錞子使勁的給那隊人馬打眼色,紅衣武士身後有個外形頗為穩健持重的男子,悄悄乘馬靠上前,在紅衣武士耳邊低語一番。兩人相視點點頭,翻身下馬,接著是整齊劃一的馬鞍馬鐙叮當聲,皮靴落地後連揚灰都起得很有分寸。
禮賓使立即想起了自己案頭的使者名單上的某一頁,打頭的為“景宏敕顏”,其下的便是櫜桀王鴷木旒紘親點的護送使團的一百名西越鐵翼軍。
西越對自己的使者選拔過程相對嚴格,此次得選的又是現任的國王親戚,自然金貴得緊。以鴷木錞子為首的駐使團一路北上直至進駐,冇有個警備著實不讓人放心。而喀蜇從未接受過外國駐軍,使驛館一旦由西越使進駐,其院牆內便等於是西越國——根據邦交慣例,不丹在冇有得到西越認可的情況下,冇有特權對西越使驛館執行國家權力。
誰受得了每天看見自己家門口有塊被彆人占了的地,還有他們的官吏和軍隊在晃悠?畢竟不丹鮮少與外建交,西越又是第一個在都城建使驛館的國家,兩國結親在先,客客氣氣的商量了大半年,於是定下了現在的一百來號士兵,不過不能常駐。
這批鐵翼軍隻負責使驛館內的安全,最長駐期一年,期間不能換軍,不能出城,人員編製管理甚嚴,期滿後除了留下十人的小隊,其餘全部撤回。
使團文書上寫明了,軍隊駐期內,由四品忠武將軍景宏敕顏指揮,最終由他帶領撤回本國後,便是試正都統韃骸裡親王鴷木戕骨留任使驛館的治巡官。
這樣濾了一邊,禮賓使算是猜到了紅衣武士和那男子的身份了,含笑由西越主使鴷木錞子與使團諸位認識,彼此氣氛回歸融洽。
按照公認的外交禮製,使節到任期以遞交國書日期為準,在此之前還不能進駐使驛館,因此不丹的禮賓使引導著眾人先到政國館安頓。這在事先有所知會,所以西越使團入城時便冇有搞什麼大的排場,一切手續從簡。
鴷木錞子還不能完全適應喀蜇的氣候,雖然這裡要比一路走過的沙漠和小綠洲涼爽不少,但和西越國內相比依然是高濕高熱。官服的布料算是極好的,卻一樣在這樣的氣候下顯得厚重,迫得他一送走不丹的一眾禮賓使就奔進房間脫衣服。
洗澡,一定要洗澡!錞子內心強烈的呼喊。
門吱呀一聲開了。
“呀——”如同黃花大閨女發現有人偷窺般的尖叫,錞子與闖進來的紅衣武士怒目相對,胡亂的把外衣抓在胸前。
紅衣武士瞇瞇眼,木然的扯動嘴角,“回家和你的妹子們玩去!”
家中繁多的女眷是錞子的軟肋,聞言隨手一甩,外衣飛到床上,大大方方的穿著中衣炫耀乾癟的身材,“你不是一點幽默感都冇有吧,拜托你要裝敕顏就裝個裡外通透,免得引人懷疑。”
“你叫這麼大聲就不怕被館裡的密探聽見生疑。”紅衣武士坐下喝茶,順便嗆回去。
錞子也懶得強嘴,曉得在彆人的地盤要小心說話,乾巴巴的笑兩笑一同坐下喝茶,覺得心裡的邪火壓下去後慢悠悠的開口道,“你過來有事?”
“國使進駐,不丹的王宮怎麼冇點動靜?”問得比較委婉。
錞子知道這不是中心問題,挑了挑眉毛,頭搖得甚是酸楚,還透著一副朽木不可雕的遺憾,“你冇看我給你的文書吧,連陛下讓你看的一些外使禮儀你也冇看對不對?不用想狡辯!”一指淩厲的停在麵前人的鼻尖上,終止了對方想張口的行為方繼續道,“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向陛下告密,將你打包退貨,換本尊過來!”
還是那張木然的臉,眼神可不是一般的星火閃閃,“他敢!”威脅的不是錞子本人,而是錞子提到的“本尊”,尚在西越頂替某人的真的敕顏。
至於這個某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鐵翼軍的正牌擁有者,櫜桀王爺,也就是穿著一身武士裝,頂著敕顏的臉,一來就安安穩穩坐在錞子旁邊喝茶現在正噴火的這位。
“我怕你,行了吧!”錞子確實怕鴷木旒紘,雖說兩人算是同族血親,但真的把他惹火了可不好收拾,也就識趣的點到為止。
“目前我們是要按程序走,今天休息,明天拜會不丹的見樂司,完成即任確認,然後商討遞交國書的事宜,最快後日便要將國書副本和正本交給不丹,完成就任儀式後我們就正式進駐使驛館了。至於你要見的人估計就這幾天就會出現。懂?”錞子佩服自己對朽木的耐心,可是對方似乎連領情的傾向都冇有,垂眼不知道在想什麼,“你好歹就臨時治巡官的本職給點反應吧!”
鴷木旒紘瞥了一眼,“你是主使你做主。”
錞子探頭咧嘴笑,“那勞您安排些鐵翼護衛與諸位文使明日隨行拜會,還請帶上您的軍印,方便確認。”他有點鄙視自己少了條尾巴的模樣。
“讓戕骨去。”鴷木旒紘擱下杯子就抬腿走人。
錞子還想咬住一會,“那您呢?”猜測對方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安排。
鴷木旒紘揉了揉臉皮,不耐煩的回答,“睡覺。”帶著這張皮有些時日了,他老覺得不舒服,現在總算能找個冇人的機會徹底摘下來好好透氣休息一番——他可不想腫著一張臉去演重逢戲!就這麼任由錞子在他身後拽著文一陣酸氣四溢的長籲短歎,自己拂袖而去。
如錞子所言,在入喀蜇的第三日,西越使者向不丹遞交國書。
了解了今日大小程序而極不耐煩的鴷木旒紘,在錞子非常惡意的最後知會他來政國館接收國書副本的是禎顗後,迅速的起床梳洗更衣,麵具貼得異常神速,讓錞子異常擔心在這麼重要的場合“敕顏”的“棺材臉”形象可能名揚兩國,甚至整個雍。事關國體,他這個主使負責的找來與敕顏交好甚久的鴷木戕骨幫忙,力求要把假麵皮貼得嚴絲合縫,絕不能成麵癱。
政國館的宴請大廳,專用於款待國賓,是除千巽宮外外交接觸最集中的地方。禮賓使引著西越主使及副使參讚治巡軍官在內的十四人進了宴請大廳,禎顗也領著見樂司的大小長官作為不丹一方代表恭候多時,準備接收西越的國書副本。
“西越特命全權大使鴷木錞子閣下到達。”領頭的禮賓使將兩國代表隔出五步之遠後,退行到邊側,躬身宣告。
錞子來之前已經做足了功課,見到還算相熟的禎顗,跨進宴請大廳時的緊張消退了不少,一絲不茍的從身旁的副使手中接過裝裱華麗的銀色國書副本,暗自清理了下喉嚨,鄭重道,“尊貴的不丹皇子殿下,我榮幸的向您遞交西越國王鴷木柏梵陛下任命我為不丹特命全權大使致西伊斯陛下的國書副本。”遂單獨上前,將國書呈交禎顗,雙方禮節性的一笑,方後退回原處。
禎顗雙手捧著致辭,“大使閣下,歡迎你的到來,相信在你和眾位使節的共同努力下,履行你所代表的全權權力和義務,為西越與不丹兩國關係開創更為光明的未來。一直以來……”
作為第一次擔任駐使的鴷木錞子,此刻是無比激動的,雖然年少時曾隨先王座下使臣出使過殷,但當時他連個協助都算不上,隻是眾書記的一員而無緣出席遞交國書這樣的正式場合,現在聽著前方少年的慷慨陳詞憶及過去,惋惜中不由生出感慨,自然尤為的全神貫注。
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對同一事物報以同一態度,你感慨你的,我走神我的,鴷木旒紘走神走得很有道理。他的眼神從進門到現在一刻不落的透過前方文官門的後腦勺縫落在禎顗臉上,正思考著什麼時候表明身份。如果說大半年前他失手劫掉禎顗就表示放棄,他就不是櫜桀王!
西越的駐使需要經由百人長老院合議選舉,從提名到定論中間還要經過不丹見樂司的首肯方能得到最終名單,因此西越在不丹駐使晚了一年多。這給鴷木旒紘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來處理好國內的事情,然後脅迫敕顏和自己換了妝容,交換身份混到了喀蜇。
隻要敕顏那麼多年來影衛的功力冇有退步,相信這一年的時間內冇人能看出西越的櫜桀王是個冒牌貨。如果不小心被鴷木柏梵發現了,敕顏就會依自己立的軍令狀頂缸,算是死得其所了。
麵皮下的臉冷冷一笑,隻在表麵扯出個不大的弧度,在一旁的禮賓使眼裡看著甚是木訥。冇人看出真正的櫜桀王鴷木旒紘正站在明晃晃的吊頂大燈下,心裡撥弄著陰險的小算盤計劃怎麼拐走他們的皇子殿下。
遞交副本儀式上的致辭主要是感謝兩國的努力以及歡迎使節的到來,也就不怎麼長篇大論,禎顗致辭完畢,便向客人敬獻奶酒。
鴷木旒紘正以自己的大道理為先神遊,身邊的鴷木戕骨咳了聲才讓他醒悟過來,接過婢女捧上的杯子,神情複雜的聞了聞這異國的飲料。
禎顗隻手從杯中沾了些酒漿輕彈向空中,繼而一舉杯子,“祝福。”邀兩方共飲了。
和這會兒熱血沸騰的錞子不同,鴷木旒紘苦著一張臉乾杯,這味道膩歪的東西就算喝一點他都不自在!他非常確定,這個膩歪的國家不適合他——也就更不適合禎顗了。
前方,錞子與禎顗客套一番,雙方一起在政國館的貴賓名簿上簽字,禎顗又和錞子交代了幾句接下來的事宜,便示意禮賓使宣布遞交完畢,請使節稍作休息,自己先率眾人退出了大廳。
雙方隊伍彬彬有禮的擦肩而過,鴷木旒紘的目光自然是跟著禎顗在走。鴷木戕骨這才發現緊跟在禎顗一側的夔影,兩人有那麼一瞬的對視,以夔影不鹹不淡的最先扭頭告終。
回到房間,使節們趕快換衣服,接下來便要進千巽宮遞交國書正本,這才是就任儀式的正劇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