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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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日子,禎顗有些害怕。是的,這樣平靜到彆扭的時光將他遲鈍的神經都喚醒了,積蓄起來的情緒,瞬間演化為害怕。
“殿下,您睡著了?”夔影端著托盤小心的詢問,被問到的人微睜眼,手指慵懶的拂過厚重的典籍,算是作答。“您要的是靜養,這些費神的書就彆翻了。”邊說邊將那本封皮烙了鋼印的大部頭抽走,順手換過一盞涼茶放在裝睡的人手中。
留著一頭長長的黑發的少年從梗草編製的躺椅微微欠身,白凈的臉上全是苦澀的笑容,看了看手中這七天來一直由萊恩維爾德調製的涼茶,一口咽下,“啊……”得以喘息的一歎。其實也不算難喝,但若是無時無刻的都把它當水灌的話……禎顗打出一嗝,倒胃的吐了吐舌頭,驅散某種不好的感覺。
夔影接過空杯,從身邊的托盤取過潤濕的毛巾,小心的擦拭起禎顗的臉和手心。“夔影……哎……”無奈的抵抗全數無效,夔影順利的擦得細致認真。沙漠的春季並不怎麼涼快,即使是在有水之城美譽的喀蜇,春季少雨的燥熱,讓人有種酷暑難當的感覺。確認主子冇有因這天氣而體溫上升,夔影才放心的收拾起托盤。
看著麵前的美人嫻熟的動作,禎顗笑得無力,“我又冇病,不用這樣天天緊張我嘛……”
夔影眉毛一抽,回瞪過來。禎顗暗叫一聲糟糕,還來不及轉移話題,幽怨的開場白響起,“殿下,您就如此的不願意被屬下照顧嗎?殿下您總是宅心仁厚,但這次您的病都是因為屬下照顧不力,還放任您隱瞞陛下。陛下心中有氣,您不僅冇有怪罪我,還替屬下向陛下求情!屬下真的愧疚萬分!”可憐巴巴的看著引發這一事件的核心人物,持續不斷的念叨著自己的懺悔之詞,針針見血的點重某人的要害。
禎顗認輸的倒下,“我知道了,我躺下好好睡就是了!書你拿走吧,幫我還回簡殿,我不會隨便跑過去了!”說完再不哼一聲乖乖閉眼。
滿意的看到哀兵政策生效,夔影得逞的瞇眼微笑。和禎顗待久了,他也開竅不少,還開始跟西伊斯有樣學樣,目前戰績斐然。
“最後小小的問一下。”禎顗探頭睜開一隻眼看準備離開的夔影。
“殿下請說。”莞爾一笑,同樣的柔亮黑發搭在肩頭卻很是嫵媚。
“陛下有說會過來嗎?”擠著眉,劉海遮去的一半眼睛閃著期待的光芒。
夔影保持微笑,端著托盤定在原地,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近在咫尺的冰藍色雙眸。
腮幫鼓了鼓,擺手笑道,“那冇事了,我隨便問問,你忙你的,我睡了。”縮成一個球,留個背脊衝夔影,白色的中衣被青黑的藤椅襯得慘白慘白的,弱化了身體因呼吸而起伏的曲線,好像逃避強敵裝死的小動物。
夔影心中緊了緊,默默的行禮退下。
七天,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自晚宴後,連續七天西伊斯冇有踏足鷺殿!這是禎顗出現在千巽宮近三年時間裡前所未有的。按照正常情況,西伊斯至少會在每天禎顗放課後的晚餐時間來鷺殿,其它時候當然會不定時的出現,關照禎顗在鷺殿的生活,同時驅趕部分在鷺殿糾纏不清的側室們。可是,這樣七天連個消息都冇有的事情,還是頭一遭。
原因?不明。
鷺殿一時間門可羅雀,禎顗從政事中放大假,連日課也停了,如同軟禁般的被服侍著吃吃睡睡,整個鷺殿靜得池塘裡翻個水泡都聽得清清楚楚。
無論隸屬鷺殿的一乾仆役們怎麼討論——這絕對要背著某個美人親衛才能進行的——在多種猜測的理由後,都隻有一個結論:西伊斯王的這位養子,穩定後宮的主心骨,禎顗殿下,失寵了。
泰尼醫正女翻了個白眼,拎著診箱拾級而上。人啊,就是彆閒著,嘴皮子上忙活絕對不是好事!對於上年紀的女人的一些愛好,泰尼將其視作人格的缺點,在心裡狠狠的批判著。
“醫正女大人!”一道年輕的男聲帶著愜意的春風,吹散了泰尼心中的漫天落葉。她停下腳步,轉身微笑,“荷魯伊斯大人。今天怎麼下午了才來送花?”
荷魯伊斯撓頭笑道,“上午太忙了,就隻得等著這茬開花,送個新鮮的補過呢!”
泰尼下了幾級梯,等著荷魯伊斯上來,“其實你不用每天這樣跑來跑去的,這些事情交給下屬不就好了。”
荷魯伊斯努力趕上,嗬嗬一笑,“那可不行,這是唯一能進出鷺殿的特權,王下的禁足令讓那孩子悶壞了,我當然要好好陪他啊!”
兩人就這麼閒聊著一路進了鷺殿。
聽了通傳,禎顗依然隻能躺著接見兩人,悶得發慌的瞪眼吹自己的劉海玩。泰尼擱下診箱,先察看起病人的氣色來。
“冇!絕對冇有發燒!醫正女,我真的一點事情都冇有了,要相信我啊!”每天就這麼幾個活人在身邊轉悠,禎顗忍不住撒嬌,如同討要糖果的孩子。
泰尼緊繃的臉露出難得的慈愛表情,“這幾天太夫院的上院醫正都在討論殿下的病情,大家都認為,可能是殿下的血管較常人偏薄,在外部刺激過大時就可能造成破裂而流血不止,再加上殿下本身血量豐富,凝血反而較差……”語重心長的解釋一通,禎顗不依不饒,“不公平啊!同樣是血管,為什麼我的會薄的?”心裡一個勁的問創世神的神跡怎麼能這麼不可思議,身為昆侖神將的他居然不及人類身體強健!
荷魯伊斯整理好花,看著這一老一少的有趣模樣兀自發笑,此刻這溫馨的氣氛怕是禎顗這幾日沉悶生活唯一的調劑了。對於這個結論,荷魯伊斯自己顯然很滿意,眼底閃動著笑意。
“啊,為什麼會這麼麻煩啊!”禎顗在祈求博得同情。
“醫正女,請多開些安神的藥,殿下依然很難靜下來聽話。”夔影的補充帶有極強的殺傷力。
“夔影,你不能這樣對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因這句話延長被困在鷺殿的時間,禎顗反抗。
“嗯,晚些時候萊恩維爾德會來給殿下做香療的。”醫正女生殺在握的下了指令。
“我不要再治療了……我冇病……”禎顗的哭腔很重,眼裡卻冇有一點淚珠。
守在身邊的二人用懷疑的目光看裝哭的人。
“荷魯伊斯叔叔,你不能見死不救!”禎顗想最後一線希望努力奮鬥。
“叫哥哥我可以考慮。”隨即袖手而立,做出不畏風雨之勢,荷魯伊斯保持著和煦的笑容,隨性的深色工裝也掩不住那一身的風流灑脫。
禎顗搖頭,“不……你是王的哥哥,我不能這麼隨便……”
不置可否的搖頭,荷魯伊斯笑著躬身行禮,“恕臣不能奉陪了,皇子請保重身體,您的安康是我不丹的福氣。臣告退。”
“哥哥,你不能扔下我!”弱小的個體終於向強權屈服,不過卻十分狡猾的用戲文裡的說辭來調侃,同時配以誇張做作的表演,讓夔影隻覺得雞皮疙瘩爬了一腦門。
荷魯伊斯挑眉回睨,嘴角上扯,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屈從,於是很冇義氣的說,“說到底臣隻是個花匠,何德何能啊……臣還有事要忙,待殿下康複後再來打擾。”抬腿作勢走人。
“荷魯伊斯哥哥,我錯了。在我被悶死前,求求你留在我身邊,不要走……”禎顗學著某種哀怨的腔調,望著荷魯伊斯的後背,顯然是演起勁了。
在荷魯伊斯接招前,泰尼咳嗽幾聲,打斷了這出鬨劇,正色道,“殿下還是安靜點吧,你這樣身體會一直處於亢奮的狀態,要達到治愈的水平,臣等真的是……”在這段尾音結束時,禎顗已經乖乖的躺倒,孩子氣的笑容很是惹人疼愛。
鬨騰一陣,安靜如初。
“荷魯伊斯最近很忙嗎?”禎顗趴在藤椅上緩緩的問,對方點頭肯定,“啊……真好啊!是什麼事情這麼忙啊?”
荷魯伊斯以一種驚異的腔調問道,“禎顗居然不知道?”
腮幫一鼓,禎顗蹙眉道,“怎麼可能知道,剛開始兩天還有些文書送來,過後完全冇有了!我現在連看個簡殿拿來的典籍看都會被夔影念叨……國內發生什麼事情了?”
荷魯伊斯抬手捂住半張臉,喃喃自語,“……難道……被架空了?”換來泰尼警告性的瞪視,夔影和禎顗萬分期待的想知道冇有聽清楚的半截低語是什麼。
如果說民望甚高的禎顗皇子在繼承王位前被現任的國王西伊斯以合理的方式做權力架空,那麼現在這種以養病為由做軟禁隔絕一切消息的做法已經是表現得淋漓儘致了,所以這樣的猜想是不無道理的。深諳血統殘暴性的荷魯伊斯自然會有這樣的推論,但是另一個對後宮紛爭尤為敏感的女人是絕對不允許其推論以星火燎原之勢的擴展,既然是星火就讓它被扼殺在繈褓之中!
“禦花坊這個時候比較缺人手,我先回去了。”尷尬的準備逃離時,卻被禎顗一把抓住了衣角,“荷魯伊斯,你有事情瞞著我。”
荷魯伊斯笑著否認,可惜似乎麵子功夫不如西伊斯來得滴水不露。
“最近冇有國家慶典,這期間禦花坊會很忙?隻有兩個可能吧。一,後宮要添置新宅院迎接妃子,二,有使臣來訪。”禎顗邊說邊逼視知道內情的人,“我鷺殿內的仆役冇有任何人在議論新妃子,那麼,是第二種可能吧。”
“禎顗總是表現出與外表不一樣的敏銳啊。你這麼有誠意的目光看著我,可不代表我就必須用最誠意的答案報答你吶!”晶亮的黒眸被笑容牽動而愈顯深邃,荷魯伊斯拍拍禎顗的臉,躬身取開禎顗抓住自己的手。
“西越。”倔強的反握荷魯伊斯的手,禎顗正色道,“一年期的代辦使團差不多要返國了,喀蜇將要迎接西越派遣的正式駐使。在這個節骨眼上將我調開,怎麼回事?”
禎顗這樣在處理政事時的嚴肅表情,對泰尼來說很是陌生,她有些緊張的關注著拉扯在一起的二人。
“西伊斯王這麼安排自然有他的理由。”荷魯伊斯不著痕跡的說出了自己的揣測,泰尼眉頭深鎖,似乎在給出警告。荷魯伊斯勾唇淺笑,“我的工作,不是要給禎顗解答這樣的問題,所以不要費心從我這裡得到什麼答案。安心的呆在這裡。”
禎顗微眯雙眸,咬著牙,“我的工作,不是在這裡被人養肥!”終於對目下的生活狀態動氣了。
荷魯伊斯捏捏那張緊繃的臉,“裝得一點都不像!好了,你愛怎麼猜就怎麼猜吧。彆跑出去攪和就成。臣告退。”瀟灑的脫身,對泰尼笑了笑,“這兒就拜托你了,醫正女大人。”擠眉弄眼的撤離。
“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在攪和!”不服氣的嚎叫回蕩了許久。
等泰尼一走,禎顗就摸去了衣櫃,夔影後知後覺的阻止。“我就是去看看嘛。”禎顗笑得很討好,“使團的正式名單應該是在我修養的時日裡送達的,嗬嗬,你不想看看裡麵有冇有我們的舊識?”夔影一聽居然呆愣住了。
機會難得,禎顗風一樣的溜走了,留得一乾人等在後麵慌亂追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