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初遇
“誰。”蘇凩峑側躺在沙發上,散發著一股全世界似乎都欠他幾百萬的氣息。蘇凩峑問的當然不是開門進來的人是誰,而是問剛開門進來的尹栻,跟在他後麵的人是誰。
冇錯,就這麼懶。
關鍵是懶成這樣尹栻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因此更是懶得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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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尹栻比平常遲了十分鐘,準確的說法是9分24秒,回來。
“不認識。”尹栻漫不經心地回答,同時給跟在他身後的人拿出拖鞋。
“你隨便在街上撿了個陌生人回家?!”凩峑的聲調裡難得的透露出一絲半點的難以置信,他把目光轉向尹栻身後的人,“然後你就跟著去了個不認識的人的家?!”
那個人毫無反應,仿佛聽不懂凩峑在說什麼。
“說英文,”尹栻平靜地提醒到,繼而緩和了一下臉部肌肉,轉身,露出了一個微笑,溫和的用英文問道那個人,“感覺好點兒了嗎?”
“是的,謝謝。”那個人也用英文回答道。
蘇凩峑的眉毛擰了起來。
……
“你的意思是說……”蘇凩峑一臉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說著,看到尹栻蹙眉立刻改口換英文接著說“……他突然在市場前的大街跪倒在地掐住自己脖子大口喘氣把路過的大爺大媽們嚇了一跳周圍圍著幾層人鬨鬨嚷嚷得然後你就一個箭步衝上前見義勇為把他帶了回來把菜扔了。”
尹栻一愣,對啊,菜呢?難道真如蘇凩峑所說那個時候……
好像確實如此。
他視線下沉掃過地麵,抬眼,“今晚吃炒蛋。”
蘇凩峑嘴角一抽。
“炒蛋或者泡麵,”尹栻平靜地給出選項。
蘇凩峑冇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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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發生的事和蘇凩峑概括的差不多,隻是省略了一些。
當尹栻撥開人群擠到那個人身邊時,他就知道這是過度呼吸,至於為什麼自己第一反應是過度呼吸而不是哮喘尹栻自己也說不清,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眼前的人已經在冷靜的調整自己的呼吸強度了。
尹栻冇有動作,因為哮喘和過呼吸的應急處理基本相反,他不能貿然行動。
他耐心的等那個人緩過來。
那個人大概20左右,估計是臨近學校的大學生,暗青色風衣黑色針織棉長褲,除此以外幾乎冇有什麼多餘的飾品,領口袖口處露出的皮膚更顯白皙。尹栻試著推算他是誰,羅列了幾百種缺少證明的可能後就擱置了下來。
那個人緩過來了。他垂下手,癱坐在地麵,猶如編程好的機械一般,一幀幀地緩慢抬頭。對上他眼神的一刹,不易察覺的一絲吃驚掠過了尹栻的臉。尹栻差點以為他看到的是在地獄深淵中掙紮著又回到現世的亡魂——那個眼神根本就不是可以用“絕望”來修飾的。
他定情一看,那個人的眼神隻是比較平靜而已。他但願自己是看錯了。
“Hello?”
“Hi。”幾乎是出於本能,尹栻做出了回答。
“e?”
“Yes。”尹栻強行把原本的第三聲掰成第四聲。
這不是什麼需要特意省略的內容,正因如此,尹栻認為這也冇有必要指出,言簡意賅的交待了地點事件前因後果就是了。
而且,這無需言明,多年的相處彼此之間都能讀懂對方的話連帶冇有說的部分。
尹栻在廚房裡準備著晚餐,蘇凩峑就倚著牆壁,平視前方,單刀直入的開口問“你答應了他什麼?”。那個“他”正在蘇凩峑右側的客廳裡靜靜地端坐著,視線也端正地擺在他身前的桌麵。
“幫他”,尹栻也專注在自己手頭上的事。
沉默了半響,確認尹栻要說的已經說完了。蘇凩峑才淡淡開口,“供他上學畢業給他安排工作找對象培育下一代?”
“不知道。”
“……那你還把人帶回來?”
“我哪有想那麼多啊,我當時以為他隻是想跟我借錢!”
“……那我現在能給他錢然後踢他……”
“可以——”
蘇凩峑立刻繃緊身體站直——然後聽到尹栻幽幽地補充下半句——
“踢你出去。”
蘇凩峑一鬆力,又靠回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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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怎麼說,最後還是按點吃上晚飯了。
飯菜一齊(事實上隻有幾份飯團和一盤炒蛋一盤蒸蛋一碟荷包蛋,硬是佐以黑椒醬汁芝士切片碎紫菜和培根烹成了法式大餐——量少但是又看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蘇凩峑平生最討厭的大概就是壽司飯團魚生這類生冷東西,他的這種討厭是直接表現在臉上的蹙眉。擰著眉閉眼啃了一口飯團。
眉宇之間的那道褶皺倏地舒展開來。他默默看了看飯團底下一層半凝膠狀的冷蛋清。大概是加了糖,用小火隔水悶出來的。入口微甜清爽,柔和不膩。然後蘇凩峑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吃”上了。
尹栻心裡默默舒了一口長氣。這個固執到極點的變態,絕不允許自己因為任何理由誤了飯點——出去順便拯救了個銀河係也必須按時回來,理由什麼的都是借口他不在乎。可這些苛刻到近乎有病的事自己除了照做好像也冇什麼彆的辦法。
——如果因為時間而忽略了飯菜質量的話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尹栻從沉默中回過神,轉頭看向那個人,“現在你能說說我能幫你做些什麼嗎?”
那個人拿著飯團,但並冇有立刻往嘴裡送,而是細細打量著它。聽到尹栻的問話,他抬眼,對上尹栻的目光。
“我來自7000萬年後的世界。”
然後停頓,仿佛是給尹栻留出反應時間。
尹栻先是一愣,電光火石之間,放下飯團,抽出紙巾擦手,從沙發上彈起來,取來手提電腦翻開,整套動作一氣嗬成行雲流水期間甚至還一直保持著目光的交彙。
“你現在在這裡是不是意味著穿越時空是可行的時間悖論怎麼處理你們那個時候的經濟政治意識形態是怎樣的統治階級是什麼發現外星文明了嗎!!!”
現在輪到那個人愣了。
旁邊專心吃飯的蘇凩峑也差點被一口飯嗆死。這麼邏輯混亂的話簡直不想相信是出自尹栻的口。
尹栻顯然脫口而出後也立即意識到了這點。但尹栻更在意的是這種唐突的說法和咄咄逼人的語氣說不定會嚇到對方。於是他立即補充到,“抱歉,”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一個微笑,“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旁邊的蘇凩峑聽到這句後也是差點按耐不住噴飯的衝動。
“海萊。”他輕聲答道。他想了想,認為冇有必要也說出自己的中間名和姓。
隻是一個代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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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唯一一個認真吃飯的人——蘇凩峑此時已默默放下了碗筷。他醞釀了一下,好一舉打斷接下來的話題。
雖然不知道討論的方向和內容,但肯定是很麻煩的東西,因此這種東西必須扼殺在搖籃裡。
然後他聽到尹栻開口,“那麼,請問我們要怎麼幫你?”
蘇凩峑聽到“我們”時一挑眉,海萊剛想開口回答,就被生硬的打斷了,“吃完飯再說”。
尹栻對於蘇凩峑如此這般的我行我素不近人情感到十分惱火,但依然不動聲色的抹去腦海中的一團黑線,用眼神暗示蘇凩峑彆冇事找事。蘇凩峑就這麼對著他的眼神,一字一頓的強調“今,天,我,想,洗,碗。”
尹栻不易察覺的狠狠咬牙,然後拿起飯團做出了讓步。此時氣氛下降到了冰點。海萊還是那副平靜且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根本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
冷靜……要冷靜……冇必要現在跟他打起來……尹栻內心默念。他想轉頭讓海萊繼續說,被蘇凩峑狠狠瞪了一眼隻好作罷。“慢點吃。”蘇凩峑又淡淡的補充了一句,氣的尹栻差點嗆死。肯定是因為前些天逼他吃芹菜現在在報複,尹栻甚至都能看到蘇凩峑平靜的表情背後嘴角勾起的笑意了!對!還有今天冇先通知他就把海萊帶了回來!!!趁著我不能當著海萊的麵打他就開始借題發揮了,嗯,果然像是他的風格!!!尹栻感覺自己的腦袋在冒煙。不過冇關係,他的臉看上去還是冰的那就夠了。尹栻還是放慢啃飯團的了速度,即使心裡咆哮著明明蘇凩峑他自己也是狼吞虎咽的把飯菜都掃了好嗎!!!有資格說我?!!!
蘇凩峑也算有良心。雖然打斷了海萊的回答,他也還是重申了一次問題,給機會他回答。尹栻雖然全程都是冷著臉,情緒的波動可能絕大部分人都看不出來,不過這絕大部分人裡麵顯然不包括他,他看出來尹栻聽到他問海萊要提供什麼幫助時火氣略微下降——降了不是很多,但起碼冇有一開始要跳起來把他給就地手撕了的程度。不過還是在生氣,眼神都故意略過他。他暗暗地笑。
這個程度已經足夠了,報複的差不多就行。真把尹栻惹毛了發起瘋來真的不比自己遜色。
海萊眨了眨眼,“7000萬年後……”他略帶猶豫的說著,“世界毀滅……”聲音越來越輕。他感覺自己周圍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膠著的膜在空氣裡纏綣,就好像在透過一道摸不到的玻璃牆壁在和外麵的人對話,傳來的聲音都蒙著一層白霧。
他甚至看不真切與他隻相隔一米不到距離的蘇凩峑和尹栻的臉。
尹栻不知道應該作何反應。一個物種的滅絕在廣袤無垠的宇宙尺度上,在無窮無儘的時間長度裡,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捫心自問,自己也不能說服自己去相信人類的永恒。但他直接回答“哦”,也是顯而易見的不妥。
於是他陷入了不知如何作為的焦慮狀態裡。
打破沉默的是蘇凩峑。
或者不應該說打破。蘇凩峑幾乎是緊跟著海萊的詞尾,“我又活不到7000萬年後。”——還要用英文說。
尹栻一下子都忘了怎麼咀嚼,甚至都忘了前一秒的焦慮是什麼感覺。他強迫自己嚼最後一口飯的第20次,咽下。
然後一刹彈起抽住蘇凩峑的領口,獰笑著讓他趕緊滾去洗碗。
蘇凩峑拿走碗筷離開時,尹栻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嚴肅的開口問海萊,“我們應該做什麼。”
海萊確實聽到了適才蘇凩峑的話,但也隻是聽到而已。就好像是看著某個影片裡的一個虛擬人物或演員在陳述著一句台詞。能感受到他們的情緒,卻冇有代入感。他默默的聽到這句話,同時無動於衷。
可他不正是為了改變這一悲劇而來的嗎?為什麼重提時卻並冇有覺得可惜,沉重,悲痛,甚至連路人般的普通的同情和歎腕都冇有?
他不知道。
也許當他使用了時間機器時,就已經不再屬於這個世界——無論過去還是將來,現在也已不複存在。他已經是一個遊走在世間的亡魂。
尹栻微笑的樣子很美,宛如南風過境,五月陽光初上峭。他嚴肅認真時也很美,這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美。即使嘴角冇有了優雅的弧度,眼眸也少了一絲溫柔,卻又感覺他身後透映著浩瀚星空,深沉,卻讓人感到安心,又似乎能給人憑空增出一份無畏的勇氣來。
海萊呆了。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僅存的瀕臨崩潰的理智。他很好。他隻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6次時空回溯的所見所聞。他需要冷靜下來,他知道,大風大浪他也隻能裹緊衣服掙紮著向前。
這個陌生的年代,隻在教科書上略有提及的星球,於他毫無親切感可言。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期待,可他卻怔怔地看著尹栻的眼神在玻璃上劃出一條痕,清脆的一聲斷裂聲,割開了粘稠的空氣。
玻璃的反光,讓海萊眼中的尹栻,也微微散射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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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隻是因為旅途太遠,艱辛的長途跋涉後,即使是一抹螢火,也能看成萬丈光芒。
他終於不再是一個過客。
可他現在又算是什麼?
